过期苹果_归无里【完结】(90)

  梁聿皱了皱眉,手里的导航还在发出声音,让他直行五百米。

  少年半边身子匿在巷墙覆下的影子里,“我走这条路回去而已。”

  她一时成了哑巴,“哦”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了。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梁初楹看见阿婆正拎着一串钥匙守在门口,她迎上去,搀着老人的胳膊,“你在这儿……等我?”

  阿婆点了头,说:“你今天回来好晚,也没打个电话,我怕是你没带下面大门的钥匙。”

  梁初楹张了嘴,却也吐不出一个字。

  阿婆看见了她身后的梁聿,问了一句:“那是?”

  这事儿没什么不好说的,况且梁初楹也不擅长撒谎,就直接说了梁聿的身份,阿婆立马笑眯眯朝那边走过去,居然问梁聿要不要去她们家休息一下。

  梁初楹站在后面觉得有些懊恼,叫了一声“阿婆”也没人理她。

  梁聿看清了梁初楹的表情,拒绝的意味很明显,所以他眨了几下眼,故意答应了下来。

  等到三个人一起进了小区大门,阿婆才拍拍梁初楹的手,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人家毕竟对咱们家有恩,你得记着点儿,知道了吗?”

  梁初楹低着眼“嗯”了一声。

  她家的布置很简单,只不过阿婆爱种花,屋里各个柜台上都摆了小花盆,显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即使在屋内,却也能切实地感受到——已经是春天了。

  梁聿瞭过一眼,很轻地从鼻间哼了一声,毕竟梁初楹看上去可不是这样有生气的人。

  客厅里只有一座很小的沙发,刚好能窝下两个人的那种,窗外的太阳还很大,阿婆边切水果边嘱咐梁初楹去把房间窗外的那盆花给收进来,别让花晒死了。

  那盆花还不小,梁初楹搬得很吃力,她停下,想了想还是叫了梁聿的名字:“梁聿,能不能帮我一下?”

  少年眉梢轻动,侧身进来给她搭了把手,把那盆花抱了下来,梁初楹直起腰看见他的脸,又皱了眉:“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他嗓音松散,眉眼一转,往窗外眺了几眼,没看她,“原来你也会客气地说话。”

  这下换梁初楹的表情变得古怪了,“我当然会,请人帮忙不得客气点?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转身就走,梁聿动了动脖子。

  真是客气不了三秒钟。

  窗外挂着的晴天娃娃撞到防盗窗的栏杆上,梁聿看清了上面糊成一团的油彩,心想梁初楹的品味可真是糟糕。

  梁聿也没多逗留,尝了几口阿婆切好的水果就准备走,老人家对他很热情,还想送他到大门口,被他回绝。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掉了,像一块罩住灯火的黑色绒布,只从缝隙里透出一丝丝天光。

  路口对面还有人在摆摊,摊布上从乌龟、鸟,到兔子、仓鼠,各种家养的小动物都有。

  梁聿蹲下身,在那群仓鼠窝里挑挑拣拣,只有一只紫灰色毛发的鼠扒着他的手指咬,没咬到皮肉,只是把他的指甲咬出一个豁口。

  摊主觉得很抱歉,告诉他:“那一只是一线仓鼠,最野了,很难驯的,要不您看看这边这几只?”

  梁聿没理他,把那只灰毛鼠揪起来看,小家伙凶悍得很,在他指间扑腾了几下,梁聿看了看,是只母的。

  他漫不经心地把仓鼠扔进笼子里,随口答:“没什么,就这只吧。”

  直到人拎着笼子走远了以后,摊主瞅了眼自己的仓鼠堆,最凶的那只终于被买走了。

  他嘟囔着:“没见过有人专门挑着凶的买。”

  入了夜以后温度就低了下来,路边刮了风,路上的摊都卷了铺盖回家,窗台上的衣架被风吹得左右摆动,撞到栏杆上发出咣当声,梁初楹打开窗户把外面的衣服收进来,衣服上都沾了一股凉意。

  她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跟梁平的聊天界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回家。

  计算着时间,梁平那边的工程应该快结束了,可这几天她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消息,梁平都没有回,不知道又在忙什么。

  梁初楹低眼关上窗,把收进来的衣服叠好,床头柜上的日历被撕了一页又一页,再撕几页就该到她的生日了,往常每年梁平都会记得的,再忙也会提前问她要怎么准备。

  可这次没有。

  她知道大人都很忙,梁平尤其忙,既要巴结好上面的老板,又要安抚好下面的工人。

  爸爸、阿婆、舅舅,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世界转动中的每一秒都是忙忙碌碌的,城市的夜也是灯火通明,她不能要求任何一个人为她停下脚步。

  梁初楹打开台灯,坐在桌前继续写卷子,手里的笔没墨水了,她往笔盒一摸,摸到一支重量不轻的东西,抬了眼看过去,发现是自己之前送给胡玉婷的钢笔。

  估计是不小心装进她的文具盒里了。

  她端量着那支钢笔,黑色笔身,笔帽上镶了一圈金,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梁初楹只是看了一眼,又搁了回去,用惯了轻量的中性笔,拿着这种有重量的就写不好字了,还是适合胡玉婷用。

  就像第一次接过这个礼物的时候,梁初楹就清楚地知道,眼前那个泡在雨气里长一双狐狸眼的少年,跟她的人生乘坐的是两辆不同向的列车,分别驶向南北极。

  一个抬头看极光,一个低头看冰雪。

  站在地球两个端点,背道而驰。

  “我去医院,我治病,医生给我开了药,说我有极端想法的时候,吃了就能抑制住,我吃了。我睡不着的时候吃,有瘾的时候也吃,医生说我的性/瘾要控制在一周三次,其实从来没发作过,只在见到姐姐的时候觉得心痒难耐。”

  他逐渐从地面上起来,手顺着她的膝盖往上滑,几乎被药物控制得没有什么理智了,只剩身体本能靠近的冲动。

  “你把我变成一个瘾君子,一个坏掉的玩具,然后就说玩腻我了。”

  单纯痴迷于梁初楹眼底为他流露出来的那些情绪,好的坏的,他照单全收。

  她的眼睛像童话故事里带毒的苹果。

  对视一秒,就如同死亡般沦陷。

  第 57 章 腐烂

  梁初楹的脚都难以动弹,躲都躲不开,她艰难发声:“明明是你,先不记得。”

  明明刚刚索要喝水的是她,结果现在水分变多的也是她,睫毛都湿掉了,情绪异常高涨起来:“你凭什么,怪我。”

  一瞬间,梁聿张开嘴,可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

  梁初楹的话变多。

  “凭什么,怪我进别的男人家。”

  “凭什么,怪我抛弃你。”

  瞪着他,她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吐:“是你先,撒谎骗我,我叫你滚,你没有,爬过来。”

  “你应该吞掉,一千根,针。”

  “我也,不要你了。”

  世界从干的变成了湿的。

  清凉的细雨挂在屋檐的瓦砾上,摇摇欲坠,最后砸进被雨水泡湿的泥土里,呼吸间能嗅到湿润的雨水气息,闷得要让人窒息。

  窗户没有关严实,丝丝缕缕的雨水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打湿了办公桌上纸页的角,梁初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暴雨如注,道路两边绿化带上种的树在狂风暴雨中颤抖着枝桠,婆娑声被雨声全然覆盖。

  她感到心情烦躁,下意识咬住了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抬手把窗户关紧,视线垂落到手头的嫌犯资料上。

  玻璃隔不绝雨声,梁初楹的指尖慢慢蜷了起来,她死死地捏着资料纸,抿紧了唇。

  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最大的两个噩梦都与雨天有关。

  有蜷在垃圾堆旁边的小孩无力的裸.体;也有昏暗潮湿的小巷里,尸体上纠缠不清的血与雨。

  纸张被她的指甲抠出一个洞,办公大厅的外门被人敲了几下,李璨然扒拉了两下被雨浇湿的头发,说着:“楹妹儿,会所□□的那伙人抓着了,他的资料是在你这儿吗?”

  梁初楹点了点头,把被雨沾湿的纸张递过去,李璨然翻了几下,扬了眼问:“诶,对了,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去乌合会所?”

  他们最近在忙一个聚众嫖.娼的的案子,活动场所就在这个乌合会所,这伙人防范心很重,不是熟面孔的话就只能在外场活动,而梁初楹高中的时候在会所做过兼职,跟里面的老板还算有点联系,所以警方就派她去打探一下具体的地点,最好能一举剿灭。

  屋子里有点冷,梁初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低了低头,把下巴埋进领子里,平静地“嗯”了一声。

  李璨然突然看了她几眼,想说什么又压了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不说梁初楹也懂,八成是觉得她以前是不是也在里面当过小姐,但是又不敢问。

  梁初楹把两只手揣进兜里,擦过他的肩膀走出去。

  她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我当时是后台擦杯子倒酒的,没干过别的,不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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