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生_菜菜籽油【完结+番外】(39)

  “谢医生,开始吧。”

  傅瑾承再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重新换了一套宽松的休闲运动服。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

  表情,直到看到面前新换的理疗床垫时,他的眼眸又黯淡了几分。

  傅瑾承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厌恶事情脱离计划的感觉,但是他的身体是最脱离掌控的存在。

  护工之后沉默地为他清洁身体,管家只会迅速地找人来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毁尸灭迹。

  可就算身体已经被清洗过了又怎么样,就算现在房间没有任何一点腥臊味又怎么样。

  发生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过去。

  他只能像菜板上任人宰割的肉一样,被人翻滚着,处理身上的脏污。

  傅瑾承重新躺回了床上,任由谢医生给他的两腿肌肉用冲击波缓和肌张力。

  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个在网上让人评价为是疼痛难忍的仪器,在他身上却丝毫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感受。

  他知道谢医生他们正在忙碌,却也不知道他们的忙碌对于自己有何意义。

  傅瑾承转头,望向窗外。

  他认得那是宋知念的家,两家之间虽然是前门和后门的关系,可因为中间花园的原因,他也只能看到远处模糊的灯光。

  有扇窗户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时不时在窗户左右移动,挡住了屋内的灯光。

  傅瑾承不知道那是宋知念还是他们家正在打扫卫生的家政人员。

  他只能这般侧着头专注地看着。

  就好像,漂泊在海上的躯壳,

  找到了海面的灯塔。

  第31章 对他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

  黑色的云层迅速从主城区席卷到江面上,宽阔的钱江二桥也已经被乌云所笼罩。

  天地之间,像是被暴雨淹没到了黑暗。

  雷鸣阵阵,骤雨倾泻。

  这一阵的急雨将池塘之中的荷花都击落在了水中。

  宋知念撑着伞穿过家的花园后门,来到傅瑾承的别墅。

  “宋小姐,这边请。”

  傅瑾承的管家早就得到了谢医生的叮嘱,已在门口等待,见到她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替她收伞。

  “麻烦了。”

  宋知念将伞递给管家,接过一旁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上滴落的雨珠,问道:

  “谢医生他们来了吗?”

  “来了,他们现在都在二楼。”管家将伞收好,递给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说道:

  “我带您过去。”

  傅瑾承家的房屋结构大致和宋知念家类似。

  按照最初的设计,二楼应该是两间次卧套房和书房。

  只是宋家只有宋知念一个孩子,在征询了宋知念的意见后,装修的时候就只留下了书房,其他两间两件套房全部都打通做宋知念的房间。

  可傅瑾承的二楼依旧保留了两间次卧的格局。

  两间次卧打通,一间次卧做了理疗室,一间次卧做了复健室,书房则变成了医生们开会的小会议室,并配套做了两间医生的值班室。

  谢医生在会议室里等宋知念。

  管家敲敲门,提声示意:“谢医生。”

  “请进。”

  谢医生正坐在书房的圆桌旁,他手上还拿着傅瑾承的理疗记录,一边看一边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宋小姐。”

  见宋知念来,谢医生放下手中的本子,他收起平日里嬉笑的表情,看向宋知念道:“傅总平时复健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场,我能做的只有帮您留条房缝。”

  她点点头道:“我明白。”

  这是宋知念早就猜到的事情。

  傅瑾承的骨子里依旧是骄傲的,他的自尊不能容许他将那些凄惨的、可悲的,甚至是令人同情的一面展现在别人的面前。

  所以他在宋知念面前,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即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也还是努力着对她微笑,即使难得的失态,也会被他尽力遮掩。

  即便是顾书屿和傅祈安,他们也只是在会议室或者是其他房间之中等待,等傅瑾承结束复健或者使用走路机器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这也确实没办法的事情。”谢医生叹气,解释道:

  “傅总的病确实在生活上要比其他病症的患者要麻烦许多。”

  截瘫病人的日常照料非常麻烦,除去生活的不便之处,那些时不时地痉挛、神经痛也随时刺激着病人的神经。

  皮肤受压导致的褥疮甚至都可以说是最小的并发症,尿路感染、肺部感染各类的感染更是层出不穷。

  “甚至他的复健也会比较痛苦。”谢医生边说着,边将手中的本子递给宋知念。

  本子上面记录的是傅瑾承每天的时间表。

  7:00——起床,导尿

  8:00——洗漱,喝水,吃药

  9:00——手臂训练

  ……

  早上的时间表以每一个小时进行划分,将傅瑾承的时间主要分为了复健和工作两部分,下午划分得具体了很多,还有pt、ot、站床的名词,宋知念只能大概猜出来这些是复健类型的简称。

  晚上到凌晨的时间表则比较简单,从晚上十点开始,则变成了每隔两个小时标注了翻身的备注。

  “这是他每天的时间安排吗。”宋知念一目十行快速得着看完,将本子推回谢医生身边。

  谢医生点点头,收回本子道:

  “这些是大概项目的安排,但还会根据每日的情况进行训练内容调整,其他我们都要求他尽量按照时间轴来安排。”

  起床睡觉、导尿喝水,甚至于每次喝水的毫升数都有一定的要求。

  如同被囚禁在监狱之中的囚犯。

  只是,关押囚犯的是监狱,而关押傅瑾承的是身体。

  “谢医生。”

  宋知念放在桌上的手攥了攥拳,平静的眉眼之中显露出了几分波澜:“这三年,他都是这么度过的吗。”

  “基本上是的,但……”

  谢医生颔首,想了想,又小心组织着语言补充道:

  “但是您也不用担心,傅总受伤的位置虽然高,可靠着助行器,也能达到一定的生活自理水平。”

  傅瑾承受伤的第二胸椎已经属于高位截瘫。

  但好在现在助行器和其他无障碍设施的普及,即使是他这个位置,甚至高于他这个位置受伤的患者,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依靠着其他的仪器进行自主活动。

  这些话,宋知念在昨天那些复健视频之中也都看到了几回。

  宋知念笑笑,望向谢医生,了然道:“你们是不是也拿这些话安慰过傅瑾承。”

  谢医生:“是,但是……”

  ——傅瑾承根本没听进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谢医生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吃瘪的表情。

  或许能恢复一定的自理水平,或许能在助行器的帮助下具有一定的行走能力……

  每每当谢医生将这些告知给其他家属的时候,家属和患者本人总是能再一次燃起希望。

  可当时的傅瑾承只回了他一声简单的“哦”。

  仿佛,站不站得起来,能不能自理,对他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密密麻麻地击打在窗沿上,时不时地轰鸣声配着天际间的墨色,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下午和傍晚的界限。

  谢医生看了下手表,和在复健室内的医生们较多时间,对宋知念说道:“宋小姐,我们过去吧。”

  复健室内,傅瑾承正趴在理疗床上,手支撑在胸部两侧的床垫上。

  他的背很瘦,腰背部的肌肉也都出现了一定的萎缩,背上的皮肉被白色的短衫简单地包裹着,一拉一车间,都能看到布料之中嶙峋突出的脊骨。

  每每到了阴雨天,傅瑾承的身体和伤口便感觉疼痛难忍。

  那些疼痛像是用密密麻麻的针扎过他的神经,那些剧痛如同烈火,烘烤着他那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

  但傅瑾承还不想这么早就泄露这些疼痛,他咬着牙,手臂用力,再一次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从趴着到跪着,最先离开床垫的是他还有直接的胸部,再往下,失去知觉的傅瑾承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动作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

  他只能转头,看向复健室一侧巨大的镜面墙 。

  在那面镜子之中,他看到了自己。

  他的肩膀高耸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他的背在肩部的带领之下已经出现了些许的弧度。

  傅瑾承一步步向后挪动着自己的手掌,随着他手和肩的移动,他的背渐渐开始弓成了弧形。

  脊骨的线条几乎清晰可见,单薄的背被他弓到了近乎扭曲的位置。

  明明只要再往后一步将大腿支撑起来,明明只要往后压一下,他便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火焰和针刺正在不断进攻着他的伤处,那一道早已经愈合的伤口似乎被人拿着刀活生生、血淋淋地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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