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下午,衣服上的水渍已经被风吹得只剩潮湿,他冷得没有一点温度,被苏韵抱住,才感受到了温暖。
他不自觉地朝苏韵怀里埋,苏韵握住了他的手,察觉到他抖得越发厉害,似乎除了冷,还有一些别的情绪。
孟伯远那一巴掌应该是打得太凶了,孟清淮从来没被他这么打过,现在根本不敢朝孟伯远那边看,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苏韵攥着他的手安抚他:“别害怕,小淮,放轻松。”
孟清淮趴在她肩膀上,微微摇头:“我不害怕……小韵,这一次,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苏韵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手术室的灯突然熄灭,孟伯远和林芳连忙起身,护士推着贺燕出来,俩人立马凑上去问情况,护士道:“家属别急,大人没出什么事情,孩子早产送观察室去了,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孟伯远连连点头,问道:“孩子没有什么先天问题吧?”
“看起来很健康。”
“那智力方面——”
苏韵脸色一变,把孟清淮抱得更紧,恨不得此时把孟清淮的耳朵罩上,不让他听这些鬼话。
医生道:“智力需要检查才知道,之前没做过产检吗?”
孟伯远道:“做过的,一直都在做。”
“那应该不用担心。”
“好的,谢谢医生。”
推车上,贺燕微微抬头,看见了跪在旁边的苏韵和孟清淮,她虚弱地瞪了孟伯远一眼,孟伯远似乎这才想到叫孟清淮起来。
“小韵小淮你们起来吧。”
得了孟伯远的话,苏韵连忙搀孟清淮起身,他的身体却已经僵冷到无法站直,抖动的频率越发地高,苏韵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发现他眼神有点空,似乎意识不清醒,苏韵慌了神,匆忙唤了他一声:“小淮?”
孟清淮没回应,头颅有些无力地垂下,撞在了她肩膀上。
苏韵颤抖着手去拍他:“小淮?你还好吗?”
他好似没有晕过去,但身体正在痉挛,苏韵感受到一阵近乎抽搐的颤抖,她想要扶他起来,却忽地失声尖叫。
一阵滚烫在她肩头无声无息地爆炸开,鲜红的血流从孟清淮紧闭的唇角汩汩溢出,浸透了她雪白的衣衫。
第19章 手术
孟清淮趴在她的肩膀上吐血,她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生命的流逝,但现场在那一瞬间竟然寂静无声。
除了她在尖叫之外,没有别人出声。
贺燕躺在推车上,听到苏韵的喊声,似乎想要偏过头来看孟清淮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孟伯远考虑到她此刻的状态,因此挡住了她的视线。
苏韵抱着孟清淮的手剧烈发抖,没过一会儿,有医护人员过来把孟清淮带走,他们迅速嘈杂起来,在苏韵耳边疯狂询问孟清淮有什么既往病史,她惊惶得失声,有些迷茫地看着所有人。
很快,孟清淮被推走,林芳回病房照看产妇,孟伯远需要去婴儿室看新出生的婴儿,办一些手续,他只能拜托苏韵在抢救室外等孟清淮。
苏韵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她赶去急救室外,牙齿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不明白,此时此刻,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这里。
为什么只有她站在孟清淮的门外。
她明明才是从始至终最想离开他的人。
贺阿姨很虚弱,新生的婴儿很虚弱,孟叔叔一个人不可能照顾得过来,可是……那小淮呢?
小淮还在抢救啊。
她看见新一车的血袋被送进了手术室,她意识到孟清淮此时的状况很糟糕,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将一张张的白色A4纸交到了她的手里,她麻木地在家属签名的那一栏签上她的名字。
她其实和他在户口本上并没有任何关系,她此刻做出的一切都承担有风险,但是,她现在想不了那么多。
在此刻,她竟是他唯一的仰仗。
手术知情同意书,输血治疗同意书,麻醉知情同意书……
她等着那张病危通知书下到自己手里,但还算幸运的是,并没有收到。
孟清淮成功地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
医生给孟清淮安排了病房,她跟着走了过去,主刀医生看她年轻,想让她叫家长过来,她开口:“您直接和我说就好了。”
“我们给他做了胃部分切除,因为他胃黏膜广泛撕裂,大出血无法控制,只能切。我看了他的病历,他之前的溃疡没养好是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今天应该遭受过胃部挫伤,有外力因素。住院这段时间需要注意一些方面——”
医生和她说了很多,她详细地记下了养护指南,回到病房守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ICU。
孟清淮需要在这里面观察24小时,苏韵穿上无菌服,细细地打量他被氧气面罩笼着的脸。
他苍白得像是一个人偶,眼睛紧紧闭着,看得苏韵心慌。
时间已经凌晨,孟伯远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没有打回去,把电话关机,趴到了孟清淮床边。
ICU的床费很贵,孟清淮的手术费也很贵。
他总是生病,生病就会花钱,她无法庇护他的。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思索自己和孟清淮两个人的未来,苏韵猛地凝固住,强行命令自己停止了这种念头。
她的未来里,应该只有她和秦璋,不应该有孟清淮。
——
贺燕早产加剖腹产元气大伤,但孟清淮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她也急着想看看他,叫孟伯远去喊人时,孟伯远却找不到人了。
他给苏韵打电话,苏韵的电话关机。
男人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孟清淮的状况有多么紧急,他跑去急诊科问情况,找到了孟清淮的病房。
“胃切除?怎么会这么严重?”
医生和他重复了一遍,孟伯远听到外力因素时变了脸色。
他意识到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孟清淮一巴掌,应该是误会了他,后悔涌上心头,冲刷掉了刚才见到小儿子的那种喜悦。
他掌心发烫,走进病房,孟清淮依旧是昏迷状态,孟伯远拍了拍苏韵的肩膀,让苏韵去休息,他来守
着,但苏韵没有理会他。
她紧紧握着孟清淮的手,摩挲着他有一些薄茧的指腹,孟伯远的视线忽地落在孟清淮的手腕上。
那里绷带已拆,但却留下了一道疤痕。
他愣了愣,苏韵道破了他的疑惑:“孟叔叔,你们之前和小淮一起骗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孟伯远立时尴尬。
她直接挑明:“我说这个,没有要和你们长辈计较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想让我陪着他,但我想问的是,你们做这件事情,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因为你们不想要他了,想把他推给我?”
孟伯远态度严肃地否认了她:“小韵你想什么呢,小淮是我们的儿子,我和他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他。那件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对,我和你道歉,我们以后不会再强迫你了,你要是真的不想让小淮跟着你,就把他留下来吧。”
把他留下来……吗?
苏韵对孟伯远的话持半怀疑态度,但第二天早上,贺燕剖腹产才结束十几个小时就艰难地下了床,坐着轮椅也要来看孟清淮。
苏韵看贺燕因为心疼孟清淮而哭得刀口出血,心里讪讪。
对她这种没有怎么感受过父爱母爱的人来说,她或许把这份爱想得太过浅薄,是她误会他们了。
她不是他唯一的仰仗,孟清淮还有父母。
——
孟清淮在ICU里躺够24个小时,没有出现什么并发症,被转去了普通病房。
苏韵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贺燕和孟伯远也基本都待在这儿,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会去新生婴儿观察室看一看新出生的那个孩子。
那个早产出生的孩子很健康,没有因为早产而受到什么影响,苏韵在他们一次次的谈论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孟溪林。
似乎是找人看了生辰八字之后取的。
这些天苏韵一次都没见过他,在林芳的怂恿下去看了他一眼,她对小孩没什么感觉,总觉得全天下的小屁孩,除了小时候的孟清淮之外,应该都是熊孩子。
她对这个熊孩子预备役不感兴趣,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一听孟清淮醒了,连忙回去。
去到病房门口时,贺燕和孟伯远正在问孟清淮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想要知道他胃部的挫伤是怎么来的,孟清淮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摘了,只插了鼻氧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苏韵本也想进去,但她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是秦璋的电话。
今天是周一,她本来昨天就应该回学校的,但临时出了孟清淮的事情,她只能又和老师请了假,却忘了和秦璋请个假……这会儿秦璋的电话都打她耳朵里了,她才想起,今天是秦璋二十岁生日。
完犊子。
苏韵脑筋急转,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但她还没开始撒谎,秦璋就猜到了:“是不是你哥哥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