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搀他的时候,他浑身发冷,僵得快要无法直立,动作滞涩地朝屋里走:“妈妈呢……妈妈呢?我要找她……”
人在受到打击的时候,似乎会本能地去寻找母亲,孟清淮现在只想立马见到贺燕,他急于找她,刘姨拦都拦不住他,只能和他说了实话:“小淮……其实,太太这些天里,大部分时候都在医院。”
孟清淮怔忪地看她,胸口忽而一紧,心脏仿佛在急速下坠,呼吸急躁起来:“医院?……妈妈生病了吗?”
刘姨立马道:“没有没有!太太没有生病!是小溪病了。”
————
林芳没有想到,苏韵还带了别人回来。
她在电话里从没有提及。
见到那个帅气的小伙子时,林芳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她一边高兴地招呼他们进屋一边朝后面看,但顾及秦璋在这儿,她没有开口问孟清淮去了哪里。
她没问,苏韵也没提。
他们仿佛心照不宣地暂时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秦璋自告奋勇地进厨房帮厨,苏韵的裤子溅上了很多泥点,她上楼换裤子,注意到了隔壁那个开着门的房间。
她走进去。
那个常年无人居住的房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看见了很多属于孟清淮的东西。
他的衣服,他的鞋子,只有他才会玩的拼图,以及,她送给他的手串。
由于苏韵提醒过他那条手串不能沾水,因此他今天没有戴它,把它规规矩矩地放在枕头上,风吹不着,雨也淋不着的地方。
苏韵瞧着这间房,心里满是疑窦。
疑惑他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和他的爸妈住在一块儿,疑惑为什么奶奶没有和自己提过这件事情。
她没想出个所以然,在房间里转了转,准备带上门出去时,注意到了搁置在桌子上的一副日历。
今天是2026年1月9日,这一天,被人用金黄色的彩笔画了一个圈,而在此之前的每一天,全是黑漆漆的涂块。
苏韵拿起那副日历,朝前翻了翻,黑色涂鸦在2025年的8月31日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斑块,忽地明白过来什么。
胸腔里,被自己反复摈弃鞭笞的某种感情似乎要再度复苏,她心头一紧,扔烫手山芋似的扔掉那副日历,像是怕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再次缠上,迅速而又狼狈地逃离了他的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换好裤子,下楼之前,面朝镜子,拼命地去提自己的嘴角,提出一个自然的笑。
午饭,一张圆桌摆满了食物,苏韵惊讶:“
奶奶你怎么做这么多东西啊?我昨天明明说随便弄弄就可以了,今天又不是吃年夜饭。”
林芳看着那满桌的菜,心里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笑道:“你尝尝这个番茄牛腩?小秦做的呢,我瞧着卖相是真好。”
苏韵咬了一口,下意识道:“还是小——”
番茄牛腩是孟清淮在某个暑假学会做的第一道菜,这道菜被苏韵挑过很多次毛病,她每挑完一次毛病,他就会改进,最后经过苏韵严选,他炖出来的牛腩软糯不柴,入口即化,因此,这么多年,苏韵几乎是看见这道菜就会想到他。
她下意识想说这道菜还是孟清淮做得最好,但话没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改口道:“……还是小秦厉害啊哈哈,我就不会做。”
秦璋似乎并没有听出她咽回去的话,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饭,吃过饭后,苏韵主动去洗碗,秦璋被林芳叫住,她从房间里找出来一排针线交给秦璋:“小秦你眼神好,帮奶奶穿一下针吧?”
秦璋被她的针线活留在了堂屋内,林芳这才去了厨房,她把厨房门掩上,声音压低问苏韵:“小淮呢?他不是去接你们的吗,咋就你们俩回来了。”
“谁知道他的,他上了我们那辆出租车,估计回城了吧。”
“回城?他干嘛要回城?”林芳戳了戳苏韵的肩膀:“你是不是说什么赶他走的话了?”
苏韵翻白眼:“我没有。你少冤枉人,我就没和他说两句话,对了,我还想问你呢奶奶,他为什么会住在我们家里?你怎么一直没和我说。”
林芳扯谎道:“他爸妈有事呗,就在我们家里寄住一段时间,怎么,你不乐意啊?”
苏韵抿唇,垂眸盯着锅里的碗筷,沉默须臾,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打算告诉林芳:“奶奶,我和他们家——”
“那件事情我都知道了。”林芳道:“我不干涉。但是小韵,不回孟家可以,不认你叔叔阿姨也可以,但小淮……你是真的要和他绝交了吗?”
苏韵紧紧捏着洗碗布:“他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做的那些糟心事全是为了他,我难道还能和他待在一块儿?我现在一见到他,一想到别人会说我和他是那种关系……我,我就觉得恶心。”
林芳知道她从小就是个要强又爱面子的姑娘,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她:“那要自己想明白。”
苏韵硬邦邦道:“早就想明白了。”
“行。”林芳似乎也做了一番挣扎,最后还是偏向了苏韵,她和苏韵道:“你要是真的打算和小淮绝交,那我也不留他在这儿住了。以后他们家的任何事情,都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奶奶和你一起把欠他们的钱还了,这笔人情债就算结了,你现在也谈恋爱了,以后的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苏韵摇头:“不,钱我自己还,钱的事情奶奶你不用管。”
“我怎么就不用管,你一个人要还多久?”
“说了你别管啦,反正我总有全部还给他们的一天,一分都不会少。”
林芳知道她轴起来的时候谁都说不动,于是不再说什么,只默默想着她需要的一天总会来找自己。
“今年我本来问了问小淮要不要在我们家里过年的,他同意了,你看现在……”
“不要。”苏韵一顿,斩钉截铁道:“都说了绝交了,还让他在我们家里过年像什么话?”
“那……”
苏韵道:“等他什么时候回来再说吧,奶奶你开不了口的话就我来开口。”
她打定了主意,要赶他走。
赶他回他自己的家里,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
她再也不要拖泥带水,要做就把事情做绝,不给他任何再黏上来的机会。
她是这么想的。
但她绝没有想过,要在他无家可归的情况下,去赶他走。
第42章 (二更)无稽之谈……
孟溪林病了。
视网膜病变,早产导致的病。
大部分早产儿出生后第一个月就会发病,他发病却发得晚,纵使贺燕和孟伯远发现后立马送他去了医院,但已经延误了病发的第一和第二个阶段,现在治疗起来比较棘手。
哪怕进行手术,他在成长过程中,视网膜也有一定可能会脱落,面临失明的风险。
这对贺燕和孟伯远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刘姨没有和孟清淮说明孟溪林的病是因为早产导致的,她知道这孩子心眼实诚,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难过自责。
“刘姨,弟弟在哪个医院啊?你带我去吧……我要去看看他。”
得知孟溪林生病,孟清淮生生咽下了自己的伤心和难过。
他想到孟溪林才几个月大,就要在医院里受罪,还有可能再也没有办法见到这个世界,他的弟弟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宝宝。
他急切地让刘姨带他去医院,去看孟溪林,但刘姨看他状况实在不好,浑身都还湿漉漉的:“小淮,你淋了雨,你先上楼换身衣裳,换了衣裳再说。”
孟清淮点头,双腿却有些脱力:“换完衣服,我们就去医院……”
他死死地抓着楼梯的扶手,尽量不把身体全部的重量压在刘姨身上,刘姨扶他回到卧室时,他眼下的潮红和喘息已经无法忽视,刘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和额头,惊道:“这么烫,我现在去找医生过来。”
“我还好……不用……”
刘姨没理会他的话,火急火燎地去联系了医生,带医生再回到楼上时,孟清淮似乎已经因为高烧昏厥了过去。
医生得知他有胃病,不敢给他上效用太强的退烧药,但效果欠佳。
他一点汗都没出,体温依然在飙升,医生只能给他换药,但远远低估了他的胃病的严重程度。
用药短短十分钟后,他硬生生被疼醒,趴在床头抽搐反胃,吐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胆汁都给呕出来,加的胃药刚一吞进嗓子眼,就被食管应激地给反出来,医生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乱了阵脚,最后还是给他挂了水,这才安抚住了他那残缺的胃。
孟清淮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疼晕过去的还是累晕过去的,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胃里的猛烈疼痛已经被压下去了很多,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鼻息滚烫,他缓慢地坐起身,靠在床头缓解头晕的症状,忽地听见楼下似乎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