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岭山又非瓜州属地,这群土匪也从未越过界。若不是当年谢媛误打误撞和这群人交过手,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他们。
“逐电,再快点!”
——
夜色如墨,三两点星光在悬挂在崎岖的峭壁上,嘲笑着山脚下踟蹰不前的人马。
“傅小将军,没有兖州官文批复,我们能强攻吗?”
北境战事吃紧,按理他不该越境追过来,给将军、不,现在是主帅了……他不该给主帅添麻烦。
可是——
先不论他大哥被虏,也不论主帅对另一个被抓的丞相府小姐青眼有加,单单为了北境十几万大军的粮饷问题,这位王二小姐不能出事。
王老丞相虽是出生世家,为人却不迂腐,和武安侯一样重子嗣,王氏子弟,不论男女,从小便入私塾。
学诗书,知礼义,通文墨,晓政史。
傅恒虽然没怎么与这位王二小姐相处过,但从随军的这群世家公子的口中,也了解了不少。
丞相府王氏有三人,冠绝玉京。
一是王七公子王旭安玉树风临才华横溢名满京都,二是丞相二子王庭之容貌昳丽风流纨绔风姿无二,三便是这位王二小姐。
且不说容貌是世家贵女圈上上等,她的那一手字,就被国子监祭酒反复夸过好几次。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令无数世家公子为之扼腕叹息的是她有磨镜之好!
傅恒微微甩了甩头,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强攻!”
傅恒话音刚落,破空声起,数道箭矢从山上射了下来。
“奉劝诸位止步于此,否则,擅闯者,生死自负!”
半山腰,火把次第而起,连成蜿蜒曲折的火龙,傅恒只能依稀瞧见最高处的巨石上,立着一名威武的人影。
“我无意闯入贵宝地,也不想与你们交恶。只要你们交出我们的人,我们立刻退兵!”
此话刚落,山腰上立刻想起一道粗犷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你们的人?”
“入了我铁岭山,便是我铁岭人!百年以来的规矩,这位小将军莫不是不知道?无妨,现在你知道了!”
谢媛匆匆而来,便听见这句令他火冒三丈的话,没忍住一跃三尺,挽弓搭箭。
“陈七!几年不见,本将军看你皮又痒了,欠收拾了?”
第26章 铁岭
“哈哈哈哈!你又是哪里来的小将,听语气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
陈七一脚踩在岩石上,双手提着铜环刀,猖狂大笑起来。
“小将军不若上来,与老子比划比划。老子让你三招如何?”
此话刚落,山腰上瞬间哄笑成片。
“二当家的!你也太小气了,让三招算什么!咱们直接让双手!”
“哈哈哈哈哈!二当家的!俺觉得狗麻子这主意不错!”
“……”
虽隔了几百米,但谢媛耳聪目明异于常人,对方的嘲笑言语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放狠话是他们行军打战中玩剩下的,她还不至于就因为这三两句话就被激将了。
她看向傅恒,厉声道:“傅恒,这是第二次,事不过三。如有再犯,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回营后自己领罚!”
“是,主帅!”
傅恒双眼亮晶晶的,不错眼地盯着谢媛好一会儿,才有些赧然地低头,丝毫没有即将接收军法处置的不安。
“主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专门来寻他的吗?
谢媛没有回答傅恒,只是下令道:“所有人,退至瓜州地界。”
“主帅!不……”
傅恒劝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媛打断了。
“这是军令,傅恒听令,全军后退!”
傅恒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默默看了谢媛几瞬,才低声道:“是,主帅!”
他想说,她不是以前可以肆意妄为的玉弧将军,定北侯失踪,她现在是北境主将,她不能出事。
她不该,以身赴险。
但,最后,他只是轻轻的说了句。
“将军,你……请保重!”
山腰上的匪寇发现退兵了,虽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嘲笑。
“咦?怎么撤兵了?哈哈哈哈,二当家的,莫不是他们怕了!?”
陈七最初也是这么以为的,跟着笑了起来。
但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翻了翻手中的箭矢,上下左右确认了好几遍,才唤了个人过来。
“李军师,李军师,你过来看一下,这箭……是不是……”
李军师接过箭矢,也是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扯了扯嘴角,后退一步。
他道:“二当家,你没看错,就是那个人。”
当年寨子里的几个当家的,就是被这箭主人揍得鼻青脸肿,二当家的更是差点连裤衩子都被输掉了。
要不然,他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想法才划过脑海,李军师就感觉肩膀一沉:“军师,当年咱们可是歃血为盟过的,有难同当。”
李军师:“……”
打斗声起,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过去,只见少女一身甲胄,背上背着弓箭带,长剑尚未出鞘,所过之处便东倒西歪躺了一路的人,哀嚎声不断。
“二、二当家的,是、是她吧?”
李军师半个身子躲在陈七身后,哆哆嗦嗦的开口,他一介文人,不抗揍的啊!
陈七也有些重心不稳,干笑道:“看起来有点像!”
他低声骂了句:“这小祖宗不是在鸣风谷打蛮子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知道是我们劫了人?是谁走漏了风声?”
李军师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这话,他没法儿答,因为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人,还我,此事就此揭过,既往不咎。”
谢媛在陈七身前几步停了下来,长剑扛在肩上,抬了抬下颌,问道:“如何?”
陈七倒是想答应,但是他做不了主。
“玉弧将军,咱都是老熟人了,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实在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不然,你先随我上山,咱们坐下来详谈?”
谢媛走近陈七,陈七不自觉后退几步,连带着他身后的李军师也忙不迭的倒着走。
“随你上山?”谢媛抬了抬眉,手中长剑转了个圈儿,而后“铛”地一声,立于石面上,“然后如三年前那般,被你们几个不要脸的老家伙围攻?”
“不要脸”“老家伙”“围攻”……
这几个字眼真是太戳心窝了,陈七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
因为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输给了一个黄毛丫头!
简直是他们铁岭毕生之耻!
陈七倒是想再一雪前耻,但他更怕重蹈覆辙,才三年未见,眼前的少女的臂力又增长了,方才那一箭,岩石上都裂开了豆腐花!
余光瞟到谢媛剑下裂了一条缝的岩石,陈七轻吸一口气,连忙假笑起来。
“怎么会!?玉弧将军……你想多了。我——”
“我有没有想多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去!不上山!”
陈七话未说完,就被谢媛打断了,手掌转着剑柄,剑尖慢慢插入岩缝中。
“叫你们能话事的过来,把我的人也带来!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
她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吓得陈七眼皮直跳个不停。
她继续道:“如今北境是不太平,南边也不安分。你们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不动百姓不犯着我,我还是和当年一样的承诺,不平铁岭。”
“否则——”
谢媛收回笑容,眼神如利刃,扫过陈七。
“除非你们今夜能困杀我,不然,我定叫这世上无铁岭,踏平此山,寸草不生!”
眼前的少女尚未及笄,面容夜还余一丝稚嫩未褪,但陈七却相信她说到做到!
师承绿林数位名家,而青之于蓝,铁血手腕用兵如神,这些年压得北境不敢越雷池半步。
数百年来,唯一少年女将,唯有玉弧。
“好,陈某也希望玉弧将军能谨守今日之言。”
陈七面色肃然,沉声道:“老子现在便可以做主,人,你可以带走。但必须以你玉弧将军之名义,留下信物,作为今日交易的证据。”
“二当家的,不可!”
李军师虽然畏惧极了,但还是忍不住劝阻:“二当家的,这事儿,你做不了主!”
“你给老子闭嘴!老子说做得就做得!叫他们放人!麻利点!”
李军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陈七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最终他只能叹了口气。
山腰上夜风渐凉,谢媛一人一剑,少有人敢出声,百来人的山路上,除了断断续续的虫兽声,寂静得可以听到粗缓不一的呼吸声。
“一柱香的时间快到了。”
谢媛眯开眼睛,看向坐在岩石上低头沉默的陈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