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抿了抿唇:“师兄,真的不能留她一条命么。”
“我没这么大本事。沈师弟不是一向无所不能么,自己想办法吧!”孟志广没好气地道。
“师兄,你是掌门,银湾她虽然有过,却也有功,不是么……”
沈放垂着眼睛,声音很轻,并没有什么气力:“我是她师父,理应代她受过。只要师兄能留她一命……无论多么重的罚,我都接受。”
“呵,师弟高看我了,我只是个代任掌门。”孟志广无可无不可地一晒,嗤道,“更何况,我要罚你做什么……”
“掌门之位,我也可以放弃。”沈放道。
“……”
孟志广忽然顿住了脚步,有些惊讶地回过身来。他不禁眯了眯眼睛,口气却波澜不惊:“沈师弟,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很想要这掌门之位似的。你明年就及冠了,当初师父指名点了你做本观掌门,我哪里敢不遵师命?”
沈放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沈放德不配位,本就不配做一观之长。我会自请罪责,避于后山,非令而不出……以后恐怕只能请师兄费心劳神,执掌白云观了。”
他抬起手臂,深深一揖:“只是我代银湾受罚一事……还请师兄应允。”
“……”
半晌,孟志广忽然怪笑一声:“师弟啊师弟,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从小便自命清高,不屑于说弯弯绕绕的话,做弯弯绕绕的事……没想到,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
沈放神情恍惚,不执一言。
孟志广背着手踱到沈放身边:“可你到底没有看清楚这事情的本质,你以为这是谁受罚的事情么?唐不初要的是陆银湾的命!”
“你习惯了与旁人讲道理,便也以为旁人行事都一般无二地讲道理的。可他唐不初凭什么敢这般不依不饶,真是因为他占理么?才不是。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唐不初才有恃无恐!”
孟志广压低了声音:“你既求我,我便也给你指条明路……你求唐不初没用,你得让七星盟中其他掌门都答应留陆银湾一命,那才有用,就譬如方才商雄飞那般……”
“就算唐不初再恨,他也不敢跟七星盟背道而驰。一个人是搅不出什么风云来的,那时候我也才方便顺水推舟……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沈放怔然半晌,喉头缓缓地滚了两滚,这才轻声吐出一个“好”字。
“我去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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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跌跌撞撞地摸出了门,只觉得太阳穴痛得厉害,犹如针扎,胸口剑伤亦如撕裂一般,痛到麻木。
他脑中有如压着一团黑云,又昏又胀,不甚清明,只昏昏沉沉地想着,要如何去求诸位掌门,却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响起:“放儿。”
他双目失明,又兼精神恍惚,竟许久没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便置若罔闻,只扶着脑袋踉跄着往前走,冷不丁地却又听见沈夫人的声音冷冰冰地追来。
“你再不停下,我叫陆银湾明日必死。”
这一声如惊雷一般,叫他立刻就停住了脚步,呆愣愣地转向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可是却半晌说不出话。
还是沈夫人先开了口,带着惯常的傲慢和漫不经心。
“可是我若要她活,她便也能活。”
沈放失了魂魄一般,嘴唇艰涩地开合:“当真?”
“骗你作甚。”沈夫人不禁微微蹙眉,继而又舒展开眉目,淡淡一笑,“只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第78章 第78章前缘尽(七)
秋日的天气有时也很不好琢磨,入了夜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雨丝风片,凉的刺骨。沈放坐在窗前,面对一豆灯火,听雨水拍打整片山林。
“长安沈家金玉之名并非空穴来风,武林世家也不是只靠习武就能养家过活的。奇音谷、霹雳堂都有不少产业在外,与沈家在商事上常有往来。尤其是霹雳堂的火器生意,需要的硝石、精铁可不是好弄到的,雷鸣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沈夫人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清波之上的茶叶,不紧不慢道。
“死了的那个雷霆不过是雷家的一个庶子,虽然生母颇得雷堂主宠爱,但到底上不得台面。死都死了,雷家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庶子跟沈家撕破脸皮。奇音谷更没道理因为这个事跟我作对了。他们巴不得能卖我个顺水人情呢。”Xxs一②
“商老寨主似乎已经表了态了,倒是不必担心,而裴家那边么……”沈夫人轻笑一声,似有所指,“只要你不出什么岔子,自然是会站在你这边的。”
“如此算来,已有超过半数了,这半数之中还有一个苦主,陆银湾的命不就保住了?”
“至于我要你做的事,其实也很简单。第一,你老老实实地同裴家结亲。第二,你立誓,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与她一刀两断,再不许有什么瓜葛。从今往后,人前人后,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再提起这些糊涂事!”沈夫人肃然喝道。
沈放原本还一副木然样子,听见这话忽然浑身一震,眉头压了下来:“母亲,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是不是?”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想帮我,你还是在逼我和银湾分开。”
“我是为你好。”沈夫人冷道。
“我不需要!”沈放面色微愠,霍然站起。
“混账,你还敢顶撞我!”沈夫人也发起火来,“你到现在还看不清那个小贱人的真面目么?她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一个唯恐天下不乱,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的狐狸精、扫把星!你看看你,都被她迷惑得成了什么样子!大好的亲事也不要了,名声和前程也不要了,日日想着与她苟且,你快被她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宁愿被她毁了!”沈放咬牙道,“无需母亲操心,我自己去救她。哪怕是舍下脸面不要,挨家挨户地去求,我不信,我救不了她这一条命。”
他冷下脸来,一甩衣袖,就要离开,却听见沈夫人幽幽道。
“哼,我既有把握保她这条命,自然也能要了她的命。我能说服霹雳堂、奇音谷掌门饶过陆银湾一命,自然也能让他们揪住她不放。霹雳堂巴不得要了陆银湾的命呢。”
“你!”沈放闻言猛然回过头来。
“更不要说,还有一个雪月门。你现在胆敢再走出这个门一步,我立刻便去找裴门主,将你和陆银湾的那点事尽数告诉他。”
沈夫人冷笑道:“裴门主现在是站在你这边不错,那是因为你救过他的命,还是雪青的未婚夫,他将来的东床快婿,他自然要帮你。可如果我去告诉他,他的女婿已经铁了心要退婚,抛弃他的女儿,你觉得他会如何反应?”
“你折了雪月门的脸面,悔了裴家的婚,叫他裴家父女沦为武林笑柄,你觉得他还会帮你么?一个抢了他女儿丈夫的狐狸精,你觉得他是会全力保下,还是会一脚踩死?”
“这……”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沈夫人嗤笑一声,“裴凤天的长子,裴雪青的大哥落了个终身残废,你晓不晓得?”
“什么,怎么会?”沈放大吃一惊。
“还不是因为陆银湾做的好事。她杀了金银老怪,孽海花毒的解药立时成了稀缺之物。裴家大公子为了救自己至交好友性命,将自己最后一枚解药匀了出去。这解药不服全了哪里能好的全,他又不似你内功深厚,终身积弱已是死里逃生的万幸。前些日子他父子二人来探望你,他便是躺在轮椅上来的。只是为了免你忧虑,才没有告诉你实情。”
沈放先是惊讶,继而明白过来:“怪不得那日与裴大哥谈话时便觉得他气力不足,雪青晚上谈及银湾时又是那样一种语气……”
沈夫人瞥了一眼沈放,见他面色灰败,更是得意,悠悠道:“裴缘可是裴凤天一手培养起来的掌门继承人,你觉得裴凤天心中就没有一点怨恨么……他会做什么决定,啧,可都在你一念之间。”
沈放呆滞地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还请母亲……高
抬贵手。”
“其他几个门派,我可以帮你去游说,裴家那边,不妨就你自己去吧。这回该说什么,你总知道了吧?”
沈放木石一般僵立在原地,半晌,艰涩地道:“我知道了。”
“那好,你现在便给我立个誓吧。”
“……”
沈放嘴唇翕合数次,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沈放对天发誓,今生今世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他说完,眼睛通红地抬起头来:“可以了么?”
沈夫人嗤笑一声:“你照我说的来发誓。你便说:‘我沈放对天起誓,此生此世,绝不会娶陆银湾为妻。如有违背,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不得安宁,我母亲将寿数大折,不得善终。我若娶了她,她必毙于大婚当日;我若与她诞下儿女,必将个个早夭,无一成活。我若还对她心存哪怕一点绮念,她必受万箭穿心,刀锯鼎镬,火煎油烹,死后也要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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