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我也拿不准的。段兄对我心思和态度,十分难以琢磨,便是我自诩善于揣度人心,也并不能看得很透,总好像雾里观花一般……一切都只是赌罢了,就在方才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哩。”陆银湾摇了摇头,笑道,“只是眼下情势所逼,我非赌不可。”
“哦,怪不得你此前那般着急下山,你那时就是急着去找他?”尹如是恍然大悟,忽然笑道,“我便说么,你怎么会如此绝情?哎,到头来原来还是为了你师父呀。”
她这话原是打趣,但陆银湾听进耳里,却不禁面色一变,脸上的笑不自觉地便敛去了。
半晌,她神色淡漠地道:“姐姐莫要多想了,与沈放无关,我不是为救他。”
尹如是:“……”
陆银湾默了默:“我先前便得到了消息,圣教教主二月二便会出关。此人武功卓绝,十二年前便已将圣教神功练至第八重,多少武林豪侠都是在他手下惨死,我父亲……”S壹贰
陆银湾说到此处,轻轻地垂下眼睛来,神色中不禁漫上几分黯然。
“我父亲当年在江湖中,亦算得上是一流的剑者,我却亲眼目睹他在圣教教主手下被一剑穿心……”
“若是此番让圣教教主服食下洱海雪莲,从假死中醒过来,他的神功便会更进一重,不知会变得多么恐怖,那必将是武林的一场浩劫。”
陆银湾微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此番铤而走险,亦是因为这个缘由。时间太过紧张,实在容不得我多想。”
她这一番话,叫秦、尹都不禁神色严肃起来,对视了一眼。
秦玉儿瞥她腰间别着的刀鞘:“段绮年既然已经去取洱海雪莲了,你方才又是要去哪里?”
“我要去杀一个人。”
“谁?”
“小唐门的一个弟子,叫宋枕石的。他原是我全心信赖的一颗棋,却不想竟叫他出其不意地将了我一军。我此番几次落入险境,均是拜他所赐。此人知道我太多秘密,我却忽然摸不准他的底细了,若继续留着他,实在后患无穷。我必须得尽快将他除掉。”
尹如是道:“既如此,你交给我就是了,我去替你杀了他。”
“不,不能叫他一死了之。”陆银湾连忙按住她,道,“我还有许多疑惑未解,若是不弄清楚了他的立场,不知道他到底暴露了多少我的秘密,我日后在圣教里行事,将大大不便……我非得亲自去盘查一番,再将他灭口才行。”
“可你身上的伤……”
“那宋枕石虽然脑筋活络,但似是因为少时损过根基,武功并不怎么出色。我便是有伤在身,应当也拿得下他。”陆银湾道。
“这怎么行?三焦经脉受损可不是开玩笑的。兰姐姐的这套心法,我亦是了解一二的,功法是奇异不错,却也断不能这么短时间
就让你恢复如初。你现在淘气,不知疼惜自己,将来少不了吃苦!”尹如是肃道。
“更何况,你此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耽搁了一时半刻的,没能在段绮年他们回来之前赶回来,不就败露了?”
“这……”
尹如是想了想:“不若这样吧,我暗中去将宋枕石带回来,找一处地方关着他,既叫他再不能威胁到你,也方便你日后审问他。”
陆银湾略一思衬,心道:这法子倒的确可行。
她若真的自己去了,必要在一个昼夜的时间里来回。仓促之间未必能逼宋枕石说出实话来。留到以后慢慢逼供盘问,反倒便宜些。
这般想着,她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好罢,那就只好辛苦姐姐跑一趟了。”.
尹如是爽快道:“不妨事,小菜一碟啦。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
已是月上枝头的时候,三人略作商议,陆银湾又细细交代了尹如是一些事情,尹如是便踏着月色下了青庐山去了。
只留下秦玉儿一人照看陆银湾。
亥时时候,屋外忽然起了风。秦玉儿喂陆银湾喝了些滋补固元的汤药,两人便打算熄灯歇下了。
瞧着尹如是不在,陆银湾美滋滋地便爬上了秦玉儿的床,支着下巴嘻嘻笑道:“姐姐我冷,咱们一起睡吧。”
秦玉儿:“……”
陆银湾又眨了眨眼睛,天真道:“姐姐的床好宽敞,平时一个人睡得了这么大的床么?”
秦玉儿:“……”
秦玉儿无言了片刻,摇头叹了口气:“你先老实躺下吧,我去将明早要用的药材拿进屋,马上就回来。”言罢披了衣服,走出屋去。
陆银湾将双臂枕在脑下仰躺着,却哪里能睡得着。神色渐渐凝肃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却已开始盘算起其他事情来了。
自她醒来之后,便已将这一回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个彻底。整个事情的始末和其余人的心思动机她都已猜摸了个七八,唯有宋枕石此人,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若他心向武林正道,则必然不会背叛自己,哪怕是追随唐不初那种道貌岸然、阴狠伪善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是为了自保,也应该跟中原武林站在一个阵营才对。
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她动手。
可是,若说他是圣教的人,也是必然说不通的。这一次圣教南堂与武林盟之争,可谓两败俱伤,殷妾仇和段绮年的人马损失近半数,南堂歌楼甚至付之一炬,殷妾仇险些死在火海里……
宋枕石给她做棋子已有一载有余,是了解些许内情的。他们三人虽然颇有几分交情,可段绮年和殷妾仇都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
四大堂主已死了两个,南堂一折,圣教便又断了一臂。宋枕石若真是一心为了圣教,是绝不该设计这个圈套,对他二人也动手的。
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若是他与圣教没有什么牵连是最好,若是有的话……会不会已经向圣教泄露了一些她的秘密?副教主和秦有风对她的掌握如今又有多少了?
若是不弄清楚这些事,她一时半刻恐怕都不能回圣教了。
陆银湾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起来。忽然,院子里有东西倒落的声响传进来,陆银湾不由得一怔:“神医姐姐,需要我帮忙吗?”
屋外寒风呼呼地刮着,好似鬼哭一般,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细,将窗户纸都吹得哗哗作响,却没人答她的话。陆银湾目光一凛,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祥之感来:秦玉儿已出去好一会儿没回来了。
她眉心微微一动,披衣下床,摸到枕头下压着的短匕,附耳靠到门上听了听。只可惜外面风声太过嘈杂,什么也听不出来。
她挑了挑眉头,直接推开了门。
屋外,秦玉儿正对着屋门而立,细长的脖颈架着四把长刀。
刀刀见血,划出了四条血线,在她脖颈上围成了一个红色的圈,缓缓地往下渗着血。
她本人的神色倒还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清淡,未发一言。
陆银湾垂眸瞧见同样交叉着架上自己的脖颈的刀刃,回眸瞥了一眼立在门边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如幽魂一般飘至陆银湾身边,声音低沉刻板,毫无感情,活似刚从棺材里蹦出来的新鲜的僵尸。
“陆司辰,失礼了。副教主有急事要见您,正在圣坛等着您呢。”
陆银湾默了片刻,嘴角一翘,咯咯地笑起来:“要见见就是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去见副教主,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知道的晓得你们是来请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银湾做了什么亏心事,要畏罪潜逃呢。”
她一抖衣领,将自己裹得紧了些,娇声道:“带路呀,我衣服穿的少,可冷着呢。”
第91章 第91章七窍心(四)
黎明时候,狭长的峡谷里尽是血色。金霞从谷道的尽头喷薄而出,将血红的涓流映照得分外鲜艳。
呻.吟哀鸣之声,不绝于耳。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血泊最浓厚之处,一身白衣被染成血衣,鲜红斑驳。
他回过头来,俊美的脸颊边沾染了几道血痕,听着周遭哀声四起,神色中有几分不忍。然而他终是提步,快步走向不远处双毂开裂、横轴断折的马车。
四分五裂的马车之上,是一架精铁打造的密闭的铁箱子,以铁索捆缚。沈放挥剑斩断铁索,从里面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只铁匣。
打开铁匣子,一朵娇弱而洁白的莲花盛放其中,被大红的绒布包裹着,在朝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瑰丽和洁净。
奇的是,这花的根却不是扎在土壤中的,而是插在一颗不知是水晶还是玻璃的空心圆球中。那圆球中瞧着鲜红夺目,竟真好似盛满血液一般。
沈放大感奇异,却半点不敢疏忽,小心翼翼地将那雪莲花连同玻璃球一起捧出来。倒握长剑,足尖轻点,飞一般地离开了。
幽深的峡谷之上,耸然的山石之间,段绮年和殷妾仇早将这一场血战的全部经过尽数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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