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银湾看他颤抖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支晶莹剔透的花来。那花儿已有半边被血迹染得鲜红,另外半边却纯白无瑕,在日光的映照下竟纯净的有些晃眼。
“银湾……雪莲花、花儿……”他竭力地将雪莲花举起来,吃力地递到她手边,下颚已经被血迹染得鲜红,一双上撩的凤目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却又纯净得很。似是含着小心翼翼地希冀,又似是由衷地高兴,失了焦地望向她,“你、你要……好、好好的呀……要……”
陆银湾自他手中接过花枝,目光在花瓣上停留许久,又淡漠地落回他的脸上。她冷眼看着他,没待他说完,一扬手将九关剑自他胸前拔出,剑刃摩擦着骨骼血肉,又带出一线艳红。
“噗——”沈放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有鲜血自胸口冲出,汩汩淌着。他颓然地跌倒在她脚下,墨发枕上泥土,白衣委于尘埃,眼皮沉沉落下,视线里的一切终是化作了虚无。
陆银湾举起九关剑,毫不留情地对着沈放头顶斩落。
便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飞刃自一块山石之后飞来,冷光泠泠,好似横空倾下一场倾盆雨,骤然间浇定滚滚黄尘!
那飞刃缠上陆银湾手中的九关剑,陆银湾登时腕骨巨震,再握不住剑柄。两剑相缠,飞往山石之后,被一人扬手接住。
陆银湾一个咬牙,猛地上前一步,将沈放踢落湍溪之中,尚未回身便被一道青影击得连退数步,口中落红。S壹贰
那人一身青衫道袍于飒飒寒风之中钳住陆银湾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一头青丝随风散落,腰间寒箫拂尘碧然生辉。
本是江南水乡的女子,眉目间似乎总有三分温柔,此刻却尽是冷意。
“葬……葬名花?!”
秦有风猝然睁大双眼,高叫出声。
荒山沸腾,兵马躁动,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武林盟主葬名花竟亲身至此!便是杨穷眉目间都染上几分讶然神色,又在瞬间之后化作阴冷。
“扑通”一声,竟是裴雪青奔至溪边,弃剑奋不顾身跳入湍流之中,眨眼间便不见踪影。然而众人此时却是无暇他顾。
葬名花自陆银湾手中抽出雪莲花,微一蹙眉。
陆银湾口中鲜血落了她满手,哑声笑起来:“武林盟主大驾,银湾虽死不枉。”
“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葬名花摇了摇头,冷然道。
众人并不见她如何催动内力,仿似只是在以最平常的口吻说话,那声音却直上九霄,又似自四面八方纷沓而至,整座荒山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无一不暗暗心惊:“好深厚的内力!”
葬名花自高处落下,将陆银湾并九关、冷雨两柄名剑都丢给尹如是,淡淡吩咐:“把这家伙带回去,要活的。”
“好。”尹如是顿了顿,将昏死的陆银湾接过,回身便走。
身后杨穷却冷笑一声,一柄钢刀骤然追来:“想来就
来,想走就走?!怕是没这么便宜!”
尹如是早知杨穷内力高深莫测,惊道:“姐姐小心!”却见葬名花一脚后撤,足跟落地,气沉丹田之际,腰间悬着的碧玉拂尘如游龙一般缠上杨穷的钢刀,两人的内力霎时间碰撞到一起。
眨眼间,荒山之中飞沙走石,如有惊雷自九天滚落。惊涛拍于溪岸之上,化成千堆白雪!
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隐隐震动,内力稍差者根本站立不稳,一时间纷纷倒地。
葬名花满头青丝在内力激荡之下如黑缎一般猎猎飞舞,杨穷白眉紧拧,手中钢刀寸寸折断。
“轰”的一声,两人骤然分离。葬名花如一枚青叶乘风,眨眼间倒跃十数丈,踉跄两步,这才站稳。
杨穷虎口开裂,一口腥血喷出,将雪白的胡子染得鲜红。秦有风飞身前来,将他扶住。
“好俊的功夫。”杨穷咬牙道。
“承让。”葬名花凝眉道,“杨教主一门心思钻研武学,为了达到极致的境界,甚至不惜投靠圣教,以期学得绝世神功,只是可惜……你怎知这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不在中原?”
杨穷冷冷道:“若我已练到第九重,你已经没命在这里同我说话了。”
葬名花默了默,拂尘一挥便自圣教人墙中扫出一条道来:“先走。”
尹如是提着陆银湾夺路便逃。
秦有风高声呼喝:“将他们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走!”
虽然尹如是的功力不及杨穷,但对付圣教其他人马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手持晴光剑,展开轻功一路疾行,且走且战,所到之处无一不人仰马翻。残余的峨眉、崆峒的弟子大多随她而去,亦有十几人持剑围到葬名花身边。
葬名花摇了摇头:“你们自逃你们的,无需管我。”
尹如是已经逃得远了,段绮年望了片刻,朝秦有风躬身道:“属下带人去追。”
“嗯。”秦有风点了点头。
殷妾仇连忙道:“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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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妾仇、段绮年二人表面上说是来追,实则追至半途便将人手分散开来。
美名其曰是分头寻找,实则随便指了几个方向便将人全糊弄走了。
他二人只带了百余人继续向阳关谷西面追去,兜了半日的圈子。直待到夜幕降临,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才趁着手下兵卒歇息之际,潜入阳关谷向西二十里的城中。
尹如是先头与他们约好,会在这城的花街上寻一家酒楼客栈住下。他二人找了许久,才在一处青楼之中寻到了人。
那青楼的鸨母大约与尹如是相识,听他二人念了几句似是而非的歪诗,来寻“故人”,便将他们引至后院。
后院里隐秘处有几间幽静的厢房,二人推门进入其中一间,正瞧见陆银湾抱着腿蜷在角落里,蹙眉凝思。
乍一听见动静,她猛然抬起头来,瞧见两人的脸,才展颜露出了笑:“好小子,吓我一跳。”
她要站起身来相迎,殷妾仇早已几步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她抱回床上。拉开她的裤腿,瞧见伤处已经被夹板、纱布裹好了,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忽然瞥见床边茶案上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色花朵,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他急道:“你怎么不吃?快把这花儿给吃了呀!”
陆银湾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段绮年这边飘了飘,颇有些心虚地按住殷妾仇,浅浅笑道:“不必了,我的伤已经好了。这花儿……还有旁的用处。”
“好、好了?”殷妾仇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怎么可能,你那日伤的那般重,又在教中受了这么重的刑。没死已是万幸,怎么可能反而好了?我不信,你让我瞧瞧!”
他心里着急,说着便要来扯她衣裳。
“哎,哎,阿仇……”陆银湾无可奈何,正打算随口编两句谎话将他糊弄过去,一只手腕子已被段绮年紧紧抓在手里。
“……”
陆银湾浑身一震,抬眸瞥了他一眼,识趣儿地闭了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声传来,颇为嘈杂。殷妾仇还以为是圣教的人追来了,立时警觉起来。
他拔刀出鞘,瞧那架势竟是要鱼死网破,却不意门一开,竟是尹如是抱着一人当先走了进来。跟在她之后的还有七八个名崆峒峨眉的弟子。
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背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奔进来,殷妾仇打眼一瞧,不是沈放是谁?!
他立时奔过去,要帮忙将人卸下来。却被一道剑锋骤然拦住去路。
裴雪青举剑挡在杨白桑和沈放身前,皱眉瞧着屋中这两人,脸色苍白却眉目凛然。她又瞧见他们身后的陆银湾,更是一怔。其他几个弟子骤然看见圣教的三名头目,大吃了一惊,纷纷拔剑护在裴雪青周围。
原来此前在圣教密坛附近,秦玉儿率先落了水,当时跳下水去救人的白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杨白桑。
而后沈放亦被陆银湾踢进急流之中,裴雪青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也跳进水里,两人被水流冲至下游和缓处,裴雪青才终于拽着沈放游上了岸。
葬名花在山上时借着身体遮掩,已将雪莲花藏进了陆银湾的衣衫里,尹如是这才得以带着陆银湾和雪莲花一并逃出来。她将陆银湾安顿在此处之后,便又匆匆潜回圣坛附近,去寻秦玉儿和沈放。好不容易将几人找到,这才奔命似的一路逃回,当真险之又险,九死一生。
峨眉崆峒的弟子有死有伤,不少都走散了,如今也无法可循。眼前这五六个奔逃时正撞上了尹如是,便跟着她一道回来了。S壹贰
尹如是将秦玉儿抱到里间床榻之上,怕她受寒,四处翻找干净衣服,没工夫理会旁的。
裴雪青亦是浑身湿透,看着眼前圣教的这三人,凝眉不语。
陆银湾大约真是累了,实在懒得同他们多废话,狠狠地揉了揉眉心,淡声道:“把兵刃放下吧,我若要杀你们,你们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她平素里嬉笑怒骂惯了,喜也笑,怒也笑,仿佛那一张笑面与生俱来。所以眼下这幅神色淡漠的样子,叫人瞧了,反倒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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