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来,她张口便咬,却被他一下子捏住了脸颊。他有些吃惊似的,目光含着询问之意,看向田不易。
田不易老泪纵横,叹着气道:“放儿,这便是你陆师哥的女儿。”
他的手真大,力气也真大。陆银湾胳臂腿都不及他长,被他如捏包子一般捏着脸颊,胡打乱踢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咬也咬不到。
她狠了狠心,忽然猛一咬牙,往自己舌头上咬去。那少年人被她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将手送进她口中,被她狠狠咬住。
他疼得皱了皱眉。陆银湾瞪着他,像一匹小狼似的凶狠。他轻轻一捏,捏开陆银湾的嘴,又挨个按了按她的牙齿。皱着眉头,很严厉的样子:“咬到舌头了么?”
陆银湾一怔,盯了他许久、许久,终于垂下眼睛,小声咕叽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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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玉书与圣教有仇,不共戴天的仇。仇恨深到杀了陆家百余口人,仍旧不放过陆银湾。
回少华山的路上,白云观的人马遭到了伏击,田不易和几位老道士受了重伤,骑不了马,只能租几辆马车缓缓赶路。小辈里亦有十数人受了轻伤,呼痛连天。偏偏陆银湾还是个不老实的,整日想着逃跑,跑了又被抓回来,着实恼人。
便有小子抱怨:“管她做什么,小妮子不识好歹。我们为救她这般费力,连命都要搭上了,她却还总是惹是生非。”
陆银湾听在耳里,重重地哼出声,自顾自钻进车里,脑袋瓜子里想着怎么逃走。
沈放年仅十二,在众人当中年纪算小的,辈分却比很多人都高,剑术也高。于是他便也坐进车里,保护陆银湾。
哪里是保护,分明就是监视,防着她再跑罢了。陆银湾心里明镜也似,一路上见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理也不理他。
终于,到了少华山脚下,白云观地界,众人都松懈了些。在一处集市里,小弟子们都作鸟兽散,各自去打酒,喝茶,买零嘴,逛花花绿绿的铺子。
沈放端坐在车窗边,原本一动也不动。看见其他弟子在小摊前穿梭,又瞧了瞧陆银湾,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提着袍摆,钻出车去了。
陆银湾很是高兴,朝他哼了一声:“瞧着像个小古板,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罢了。一路上都要看着我,可把你给憋坏了吧。”
田不易给她买了白靴子、碧荷衫子、茜色绣银花的裙子,挂着银铃铛的手镯子,刻着“长命百岁”的银锁。她想了许久,终是舍不得丢下。
她拎起裙子,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子,撒腿就跑。没走几步,忽然看见沈放从不远处回来了,吓得兔子一般蹦起来,顾不得自己崴了脚,连滚带爬地又逃回车上。
沈放钻进车里,头发衣裳纹丝不乱,可是能听出来气息有点急。他坐定,抬起眼睛来看了看陆银湾。
陆银湾心中擂鼓一般:他定然是发现了!不知道要怎么打骂我!又恨恨想道:他要是打我,我就正好跟他翻脸,跑的远远的。梗着脖子看向别处,做出一副抵死不认的情态来。
忽然,沈放整个人探身过来,影子将陆银湾完完全全拢住了。
陆银湾纵然早慧,到底是个孩子。本就心虚,此刻更是怕到极点,忽然间,只感觉嘴里被塞进了什么,细细一咂,甜丝丝的味道浸到舌根底下,很快扩散开。
沈放坐回去,也从油纸包里拈出小小的、白白的一块,很规矩地含进嘴里。他平常总是坐的很端正,吃糖的时候也很端正。
半晌,抬起眼来望向她,少年音含金玉之声,却很是温和:“这是饴糖,很甜的。”
陆银湾正在神游天外,听他这么说,目光一下子落到他细细密密的睫毛上,黑黝黝的瞳仁里,呆呆地应了句:“哦。”
沈放道:“你有龋齿,以后不能多吃。”顿了顿,把纸包递到她手上,“……但现在可以吃一点。”
陆银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又“哦”了一声,低下头闷不吭声地吃糖。
许久许久,马车的车轮又辘辘地滚起来,沈放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俯身到她跟前,抬起她的一只脚,擦掉白靴上的刚沾染的湿泥。
“吃了糖就跟我们回山吧,少华山下的炒糖也很好吃,喜欢的话,以后一个月也可以买一次。换牙之后少吃就是了。”
“不必老是担心会拖累我们,师兄们看起来凶了些,实际都很喜欢你。少华山很大,大到能供奉太白三清,足够你容身。所以,不要再跑了,知道了么?”
他的声音很平常,清清淡淡的。大约是小师叔做久了,纵然温和,也真的有一点长辈一样不容置疑的意味了。陆银湾闻言浑身一颤,拳头握紧,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了。
她坐在那里,一只脚被他握在手中,瞧不见他神情,只能瞧见他俯身低头时从颈间垂下的长发,和拿着手帕擦拭污泥的修长手指。
他替她擦净了鞋,又缓缓地揉了揉她的脚踝,问她:“还疼么?”
趁他没抬头,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心道:他果然瞧见了。
含一颗糖进嘴里,她又想到,他的声音可真好听。
第18章 枉经年(四)
少华山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茂密葳蕤的山林似接天碧海,风景秀美非常。山间清泉叮咚,鸟兽欢腾,生机勃勃。
白云观的前殿供着道教三清。左手边是上清灵宝天尊,右手边是太清道德天尊,正中间的是玉清元始天尊。神情端庄中透着一丝和蔼慈祥。
陆银湾跪在殿前,听争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大殿后传来,终于忍不住,一骨碌爬起来,灵巧又迅捷溜到后殿,躲在廊柱后,偷听众人说话。
田不易重伤难走,卧在竹床上,一边吼一边咳嗽得厉害:“孟志广,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我们多不容易才把银湾找回来,你现在要送她走?圣教在外面虎视眈眈,她一个小姑娘,只怕一踏出山门就要死在圣教杀手的刀下了。”
孟志广不似他这般激动,声音低沉却满是凉意,冷道:“田师弟,你也知道圣教正对她虎视眈眈。你这次擅自带弟子出门,害的十几个弟子受伤,连你在内四个护山的师兄身受重伤。你让我这个代任掌门如何向掌门师叔交代?”
白云观掌门闻虚道人是个世外高人,常年游历在外,极少回山。两年前,更是一去不返,再无音讯。
他原本定下陆玉书作为白云观下任掌门的,可陆玉书是个闲散游侠的性子,总是跟他师父打太极,于是这担子便落到了小弟子沈放的身上。
彼时,沈放年仅十岁,闻虚道人便又指了孟志广做代任掌门,待到沈放弱冠之时,再将位子交出去。
孟志广此人武功不弱,难得的是为人处世玲珑圆滑,心思深沉缜密。这也是闻虚道人点他做代任,掌管观中事务的原因。
田不易被他一噎,险些没顺过气来,瞪他半晌,嚷嚷起来:“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若是贪生怕死,只管将银湾交给我。老道士我自己管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玉书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孟志广睨他道:“师弟,你现在重伤至此,根本自身难保,不要说圣教高手,就是观中出色一点的小辈弟子也能轻而易举击败你。你拿什么保她?更何况……”
他冷冷一笑:“你只说她是玉书师弟的女儿,哄观中师兄弟、弟子同你下山救人,你怎得不告诉大家她母亲是甚么人?”
田不易面色登时难看得紧,低声急求道:“师兄,不要……”
孟志广并不理会,喝道:“她母亲是圣教圣女,苍山雪狐霜笙雪!”
此言一出,满殿一时哗然一片。
田不易面色发白。孟志广又不疾不徐道:“霜笙雪在圣教里的地位可是高的很呐,听说是圣教现任教主的师妹,还是妹妹?这女娃的骨子里流着异教的血,你怎么保证她日后不会像她娘一样,倒戈相向,为祸中原?江湖人人恨圣教入骨,你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接这个孽——”
他一句“孽种”尚未出口,田不易忽然怒发冲冠:“孟志广!你若再敢多说出一个字,等我能站起来了,首先饶不了你!”
“……”
孟志广见田不易这把架势,竟活似要与他同归于尽一般,顿了顿,换上一副温和语气。
他低声道:“师兄,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可我要对整个白云观的人负责,实在无奈。若圣教现在真的打过来,你说说,就凭我们这些老道士,断腿的断腿,重伤的重伤,谁保得住她?”
“将银湾送去武林盟,一来武林盟人才济济,能护她周全,二来,她与武林盟那边的人无亲无故,纵使身份尴尬,江湖上的闲言也传不到白云观头上。这于我们,于她都是极好的。咱们远赴千里之外,将她救回来,已算是对得起与玉书师弟的同门之谊啦!”
孟志广一向口才颇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田不易被他驳得哑口无言,半晌,惨然道:“师弟,你也知道她去了那边,是无亲无故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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