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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儿山地势不高,不似奇音谷极高峰之上冬日常有积雪。这山林之中树木繁茂,四季常青。此时正值冬季,气候干燥,极容易燃起火来。
武林盟的弟子已经将其中一小片山林围住,并将其周遭的草木尽数砍倒,清理出一条阻隔的区域来,以防火势控制不住,殃及整片山林。
“唐贤弟,对这个圣教妖女,你有什么看法?”年逾花甲的商雄飞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满头银发,虎目剑眉,嗓门洪亮,
中气十足。
“冥顽不灵,死有余辜。”
一旁一个长眉修髯的中年人淡淡开口,正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
“唉。”商雄飞长叹一声,“我却多有惋惜啊。”
“咱们这么多人手围追堵截,漫山遍野地去追,愣是抓不住她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多次被她冲出包围。若放在一般人身上,被这天罗地网的包围起来,恐怕早就慌了手脚,要么胆战心惊缴械投降,要么心如死灰索性一死了之。这女娃娃年纪轻轻却着实有几分胆色,能沉得住气,几次死里逃生。可见其身手、才智皆属上乘,心性更是极为坚韧。若非她是圣教之人……唉,我恐怕真的要起惜才之心了。可惜,可惜。”
“呵,可惜什么。”唐不初轻嗤一声,“商大哥这是高看她了。什么才智、心性,不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罢了。”
商雄飞想了想,终是策马上前,对正在预备的弟子吩咐:“罢了,留一个出口吧,若她肯出来,活捉也好。”
准备事宜完成,天也将要破晓。商雄飞跨在马上,大喝一声:“放箭!”
千百支绑着点着了的火绒的羽箭纷纷离弦,如同一场火雨,落入冬日干枯的上林之中。不一会儿,便燃起浓烟阵阵。
小唐门的弟子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事先堆好的柴草之上,霎时间好似燃起一条巨大的火龙,将这一片山林给围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商雄飞望着火光,摇了摇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这个妖女可算是要死了,了了我心头一桩大事。”沈夫人从一旁策马缓缓上前,“这次多亏了唐掌门和宋家兄弟,才能如此顺利。”
宋枕石立在她身畔,火光映照在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里,跳跃闪动。这双眼睛似乎总含着微微的笑意,叫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闻言笑道:“这都是师父调度指挥的好,我不过是跑个腿罢了。”
“你也是你师父教出来的嘛。总而言之,还是唐掌门功劳最大。”沈夫人眉开眼笑。
“沈夫人谬赞了。”唐不初捻了捻颌下青须,微笑道,“驱除进犯中原之恶贼,守卫武林,是唐某分内之事。”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商雄飞内力雄浑,当先听到,回头喝问:“什么人?”
只见一匹浑身油青,四蹄雪白的大青马沿着山道奔腾而来。其后跟了几个急急追赶的小弟子:“寨主,寨主!拦不住他啊!”
“放儿!”沈夫人一见沈放,喜出望外,“你回来了!”
“吁——”
沈放拉紧马缰,劈头便问:“银湾呢?”
沈夫人听他一开口便问陆银湾,登时心中无名火起,霎时间变了脸色。可她转念一想到陆银湾已经死定了,心中又莫名生出一种快意来。
她嗤笑一声,冷道:“那个妖女已经必死无疑了。”
沈放睁大了眼睛。他抬起手,感受得到了不远处冲天的热浪,一字一顿地问她:“她在里面,是么?”
“是。”沈夫人的语气得意中又含着几分怨毒。
“她死定了,死的透透的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她再也没法来纠缠你了,放儿,你就从此将她忘得干干净净吧。”
“……”
沈放怔愣了一瞬,好似整个人忽然间从这山林火海间消失了一刹那似的。
他忽然轻抖马缰,御马向后退了几步。
商雄飞见状,心中诧异,隐隐觉出一点不妙,他道:“沈放贤侄,你这是做什么?”
沈放并不理会,仍旧默默地往后退着。
这下就连沈夫人也猜到了他要干什么,尖声大叫:“放儿,你不要做糊涂事!给我下马!”
沈放面无表情,只一字一字轻声说道:““她是我的徒弟。”
唐不初也策马上前:“沈放贤侄,莫急,万事都有转圜余地!商大哥留了出口,她在林子里待不下去了兴许自己就跑出来了。火已经燃起来了,你千万不能进去呀。”
沈夫人已经喝来手下:“快,快!把他拉下马!”
一群手下从四下里靠过去,沈放已经退的差不多了。他伏下身子,捋了捋青骢马柔顺的马鬃,贴到马耳旁,柔声道。
“小叁,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青骢马听见他说话,好似当真能听懂似的,骤然间扬起前蹄,长声嘶鸣,几乎要人立而起。沈放紧紧勒住马缰,一人一马霎时间冲过人墙,朝着火海疾冲而去。
及至近前,青骢马扬起四蹄,一跃而起,跨过了几人高的火焰,瞬间淹没在火海之中。
“就算死,也死在一起吧。”
“放儿!”沈夫人尖声惊叫,直喊得喉咙破了音。忽然眼前一黑,从马上一头栽下来,被众人一哄而上,托下马来。.
她紧紧扯住商雄飞的衣袖,咬牙道:“商寨主,快把他拉回来,快啊!”
第55章 第55章放不下(九)
陆银湾身处密林之中,四周皆是浓烟滚滚,火焰灼灼。她以袖掩口,逆着山风向地势低矮处跑去。
她右肩此前被羽箭射穿,这两日没能上药,去腐生肌,此刻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日前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时,虽然借助山壁上的藤蔓和丛生的横木,避免了粉身碎骨,但右腿也在下落过程中不慎被斜生的木刺扎入。虽然没伤到骨头,但疼痛难忍,到底有碍行动。
更不要提身上各处淤青擦伤,简直数不胜数。
她费力地以一只手攀上一棵巨树,放眼望去,只见四下里皆是火焰黑烟,方圆一里左右的范围被火线围住,火线之外早已有人严阵以待,守得密不透风。
“妈的,当真是要老子死啊。”她低骂一声,又咬牙冷笑起来,“哼,老子偏不如你们的意。”
羽箭射程有限,火焰从四周燃起,借着风势往中央蔓延。
陆银湾四下张望,于目力所及之处找到一块树木相对稀少,还没被漫天火箭殃及的平坦之地。她跃下树去,找到一条手臂粗的枯木,在火焰中引燃,捂住口鼻,一瘸一拐地朝那一片空旷之地奔去。
这一片地上树木稀疏,但满地落叶腐叶、低矮草木却是极容易燃烧的。她逼迫自己定下心神来,就着大火感受了一下此时的风向,竟开始自己四下点起火来。
若是此刻有旁人在,一定会觉得她是被骇得失了智,竟开始自寻死路。其实不然,她这般行事看似自乱阵脚,实则正是应了那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曾跟葬名花学过一种奇异的闭气法门,最多可一连闭气三天三夜。闭气时呼吸、心跳、脉搏尽数停止,身体也会变得冰冷,乍一看来就和真的死人没有什么区别。是以这林中的浓烟对她威胁并不大。她的重中之重,是要避开这冲天的大火。
是以她留意着风向,先大火一步将四周容易燃烧的草木,尽皆烧尽,便是烧出了一片火焰不及之地。
等到火势蔓延过来,她只跃到这空地之上,匍匐闭气,兴许便可躲过一劫。
“咳、咳!”陆银湾被浓烟熏得脸上尽是黑灰,捂住口鼻耐心地等着。心中却已开始谋算下一步,心道这一番火势过去,即便侥幸能不被烧死,没了树木遮蔽掩护,想躲过武林盟众人围困恐怕也会有些困难。
但绝境往往又是生机。她此前一直无法摆脱武林盟的围追堵截,此番若是能逃过大火,在武林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出其不意突出重围,说不定反倒能彻底逃出生天。w.
若是放在平时,凭她的功夫,大约是七八成的把握逃出去的,绝不会慌乱。
可此时身上伤痕累累,又一连两天连夜没有合眼,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她只怕自己支撑不到那一刻。
果然,脑中虽然步步计划得有条有理,但身子却渐渐受不住了。
她在热浪浓烟中等了许久,待大火烧出了一块约莫七八宽长的空地,左脚一点越过火焰,摇摇晃晃地扑到那被火焰烧的光秃、满是灰烬的土地上。
脸颊身体都被灼烧的土地烫得火辣辣得痛,口内干渴无比,视线亦有些模糊。她匍匐下来,默默运起闭气的法门。
陆银湾一向不信命,总是要把命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纵使再绝望的境地也不肯轻言放弃,此刻却是再没力气挣动了。
她不禁自嘲想到,自己自打生下来,命好像就不怎么好,但向来求己不求人,统共也没叨念老天爷几次。不知他老人家肯不肯看在她从前还算省心的份上,帮她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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