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小溪行至半途,经过了平素里常常玩闹的那片溪边树林。她本不敢逗留,却无意间听见有絮絮的人声从林中传出来,一听之下,竟是田不易的声音。她连忙拉住马缰,跳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林中。
转过一棵老槐树,白练似的瀑布飞流直下,冲入冒着凉气的溪水中,水花如同雪花一般四处飞溅。两个人的身影映入眼帘,在这雪白的帘幕前尤为显眼。
白衣的一人背对着她坐在大石上,垂着头,背脊微塌,沉默着不发一言。旁边站了一人,大胡子一抖一抖,一脸愁容,似是不知该如何劝说他。
“放儿,你别太着急了,湾儿那么聪明,不会这么容易出事的。你看,这不就是虚惊一场么?咱们慢慢找,总能找着她的。”田不易苦口婆心地劝沈放放宽心些,其实自己也着急上火得厉害。他正说着,一偏头看见一人从林荫中走出来,竟忽然结巴起来,睁大了眼睛。
“……湾儿?”他不敢置信地道。
那背向而坐的白衣身影忽然狠狠颤抖了一下。
许久许久都不敢动,竟没勇气立时转过来,好似怕这又是一个要命的玩笑。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白衣碧裙,手牵马缰静静立在青马身前的窈窕少女,原本就微微泛红的眼眶骤然间变得殷红如血,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陆银湾一见沈放,心脏就好似被一双大手狠狠攫住,痛得钻心彻骨。眼睛又酸又涩,几乎无法再睁开。
这还是她的师父么?
沈放生性喜洁,惯穿白衣,总是将自己打理的妥帖整齐,一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梳理的一丝不苟。陆银湾最喜欢他白衣翩翩,神采奕奕的模样了。可眼前这人和往日里那谈笑风生,永远气定神闲的师父,又哪里有半点相似之处?
一身白衣已经窝得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袍摆袖口好几处都沾了泥灰,发冠也歪了,发髻散乱地歪到一边。脸色憔悴,嘴唇灰白,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陆银湾心里面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有深深的悔意好似汪洋大海一般无穷无尽,巨浪滔天。
她真是该死。她怎么能把师父逼成这个样子?她怎么能让师父这么憔悴,这么伤心难过?!
眼泪扑簌簌地就落了下来,陆银湾哭着叫了一声:“师父。”
好似就是这一声“师父”将沈放唤醒了,他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陆银湾以为他会生气,会大发雷霆,会怪责数落她,她红着眼看着沈放,已经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
可沈放只是走过来,伸开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发冠掉在地上,散开的青丝落在她颊边、耳畔,她隔着衣物听见他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硬硬的胡茬戳在她额头上,很是扎人。
“你回来了。”他喃喃地念,“你回来了。”
陆银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回来了,师父,我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淘气了。”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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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银湾回来了,田不易不知有多么高兴,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抓着陆银湾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话。一会儿说沈放不知有多么担心她,一会儿嗔怪她不该这么淘气,一会又欢喜地道,只要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好。陆银湾闻言只有讪讪地笑。
沈放却是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只紧紧拉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完完全全装进脑海里,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他见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儿,抬起手来轻轻替她揩去。
陆银湾见田师伯在跟前,也不禁吓了一跳。她自然晓得沈放只是念她心切,没有其他想法,却仍怕见者有心,暗暗地欲将手抽回来。谁知沈放却只是看着她,将她的手捉的紧紧的,怎么也拉不回来。
她暗自紧张,偷眼看了田不易一眼,见他好似并没有见怪,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等送走了田不易,两人穿过竹林,回自己的小院去。一路上沈放牵着陆银湾走在前面,陆银湾又看见他的背影,心中不禁又高兴又心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道:“罢了,就这样不也挺好么?师父既然不愿,我做什么总是逼迫呢?逼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逼他当一个不忠不信之人,只不过平添他痛苦烦恼罢了。爱一个人不就是想让他开心,高兴,想让他每时每刻都过得快活么?我默默地看着他过得好,过得快活,哪怕瞧见他和裴姐姐在一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话虽如此,她心中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可纵然千般难过,万般不舍,一但想起沈放方才那憔悴不堪的情态,她就心痛得不行,什么都愿意放下了。
两人一道进了屋,沈放去点灯,陆银湾探出头来,确认了周围空无一人,这才将房门关上。她扶着屋门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吸了吸鼻子,正要回身:“师父,我有话……”
却忽然被沈放从身后紧紧抱住。
披散的长发让他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阴郁昳丽,陆银湾微微偏过头,沈放的唇正落在她眼角上。
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沾到了他脸上,她想要回身,扣在身前的手臂却越来越紧。沈放低头,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里。薄薄的唇瓣轻触上隽秀的锁骨,他像是要把她永永远远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中一般。在她出声之前,他便已开了口,声音沙哑,却轻而坚定。
“银湾,我和你一起化成蝴蝶。”
他微微动了动,温热的湿意便也沾蹭到了陆银湾的脸颊上,嘴唇边。微咸的滋味合着喑哑的嗓音,他竟是哽咽出声。
“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第66章 第66章绮流年(五)
陆银湾私逃下山,连累白云观各脉的弟子山上山下一连找了半个月,着实将观中闹得鸡飞狗,回来之后自然少不了一顿好罚。
代任掌门孟志广本就看她不顺眼,若不是沈放给他二人开脱,孟志广又不得不给这位未来的准掌门三分薄面,险些要将他二人逐出山门了。
饶是如此,还是下令罚她每晚跪在三清殿里抄经,什么时候抄完三百遍,什么时候才算完。
她自小便不爱守规矩,连天地逃课捅娄子,不知顶撞过孟志广多少次,这点小罚对于陆小少侠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放在往日那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然则今日不同往日,现在某人对她愧疚非常,怎好意思叫她受罚,那她可不也得表现得娇气一点咯?
陆银湾坐在溪畔草地上,将裤腿高高挽起,狠狠地搓着自己的膝盖,直到将双膝搓的红通通的,见着实像那么一回事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忽然,一旁忽然猛地探出一颗脑袋,直凑到她眼前来,将她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程师哥,你干嘛!”
原来是田不易的三徒弟程凤眠。
程凤眠贼兮兮地凑近,悄声问道:“银湾,你跟大师哥那事儿……真的假的啊?”
陆银湾眉毛也没抬一下:“……你管这么多闲事做什么?”S壹贰
她这一趟逃下山,跟李皖一起私奔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两人如今又一起被罚,几乎全观的人都知晓了。
这不,几个师兄弟全都挤到了陆银湾跟前,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套问起来,程凤眠更是一脸愁容:“小师妹,你这、这……怎么这么快就被大师哥骗走了啊?你看看三师哥我,难道不够英俊潇洒么,难道不够风流倜傥么?”
“咳。”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原来是李皖挨完了罚,揉着膝盖从大殿里出来了。
说来好笑,他两个私自出逃,算是共犯,孟志广又怕他俩在一起受罚,再生出些什么有损门风的事来,于是叫他们一个白天抄经,一个晚上抄经,轮番着来。三清殿原本值守的弟子都因此免去了守殿的事务,简直要对他二人感恩戴德了。
看见李皖朝这边过来,几个师兄弟立刻挤眉弄眼,连连咳嗽起来,眨眼间便做鸟兽散了。
李皖到陆银湾旁边坐下,微微有些脸红,挠挠头道:“这群臭小子,没说什么让你难为情的话吧?”
陆银湾笑了笑:“没有。”
“那就好,要不然我非得去收拾收拾这帮兔崽子不可!”李皖道。
“大师哥,你膝盖痛不痛了?”陆银湾笑问。
李皖立刻摆起手来:“不疼不疼。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一提。”他低下了头,半晌,才愧疚道:“师妹,对不起,上回我把你给弄丢了。教你一个人在外,担惊受怕地过了这么些天……我真没用。”
陆银湾“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师哥,你不会还一直想着这回事吧?唉,你……真是个呆子。”
她余光忽然瞟见远处有个白衣的身影正往这边来,心中一动,心道:瞧,另一个呆子这不也就来了?
她忽然探过身来,对李皖道:“师哥,你都跪了好几天了,我给你揉揉膝盖吧!”两只小手说着就摁到他腿上来,李皖受宠若惊,脸上发烫,结结巴巴地道:“不用不用,怎敢劳动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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