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月闻言一愣,不知皇上这话有何深意?不过皇上已经调转了话头,看向了那个有些两股战战的江州丝坊少东家,问他:“汝名张经?乃父为何不来?”
张经袖中的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用疼痛来抑制自己的恐慌和紧张,一张口便是结结巴巴十分颤抖的声音说道:“回皇上,草民张经,草民之父因染病无法远行,所以由草民来京。”
周祺点了点头,并未计较张经这样子有失仪之嫌,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还是把已经吓成鹌鹑的张经吓得更是快肝胆俱裂。
只听皇上开口说:“你们张氏丝坊便是江州最大的丝坊,你家的布料应是江州最好,怎么才有区区两种布料入选贡品?”
张经因为先入为主,觉得自己被蒋家坑害,被迫做了和皇上作对的事情,现在听到皇上如此发问,他便忍不住深想皇上的话,也不知他想到了哪里去,嘴唇都快失了血色,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声音破碎几不可闻的道:“回皇上,草民不知……草民之父亦不知蒋家与徐家的狼子野心,求皇上明察秋毫,莫要怪罪我等……”
还好周祺还很年轻,耳力很好,听清了他的话,但越听越迷糊,脸上露出了些疑惑来:我说啥了?他为何这样?
辛月就站在张经身侧,自然也听了个满头雾水,忘了司仪太监的叮嘱,忍不住狐疑的望向皇上:你说啥了把他吓成这样?
不过在与皇上同样疑惑的眼神对视上后,辛月猛的惊醒过来,天呐,她看到了皇上的脸!不会要受什么惩罚吧!
周祺瞧见辛月脸上生动的神色变化,他从小长在复杂的深宫,察言观色很有一套,完全看出了辛月的心理活动,见这位小县主吓得不轻,忙露出个安抚的微笑来,冲她摆摆手。
辛月砰砰加速的心跳声缓和了下来,重新低下头来装乖巧,不过适才已经看清了皇上的面容,长得也算是俊逸,重点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竟然有些像哥哥……
周祺示意身边的太监去扶了张经起来,等张经情绪缓和了些,才问他:“适才你说蒋家与徐家狼子野心,可否详细说来?”
张经是个执拗的痴人,这会儿认定了自家被蒋家和徐家坑害拉下了水,陷进了与皇上作对
的乱事里,他一心自救,便把蒋家和徐家在江州的不法之事全倒了个干净。
仗着独家的生丝供应,蒋家和徐家在江州可谓是个土皇帝,欺男霸女都是平常,甚至还染指江州的商税。
初时蒋家和徐家是把他们自己该缴纳的商税压到江州各丝坊的头上,江州各丝坊无力反抗,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后面蒋家胃口更大,竟然还不满足,要求江州各丝坊把替他们承担的商税直接暗中交给他们,而他们两家则在出售的生丝数量上做手脚,又是报低售价,又是少报数量。
偏这等事情还不能只他们自家这么办,毕竟生丝数量能出多少布料,衙门也门清,为了不让衙门从丝坊布料的数量上看出门道,蒋家与徐家还要求江州各丝坊也等量减少缴税数量。
等于整个江州的织行里,所有人都在瞒报商税,侵吞税银。
周祺面色凝重,而被迫听了个全程的辛月目瞪口呆,这各州世家瞒报土地,侵吞税粮,这江州世家有样学样,上上下下一起做假账,胆子可真大。
周祺本来只是想借着接见皇商的名头,一是见见他早就好奇的小县主,二是看看能不能拉拢一下江州这本地的大丝坊。
江州的商税有问题,这事朝廷并非无知无觉。
今年的新科进士们除了派往地方为官的,剩下的留在京城的大半都被皇上塞进了户部。
这之中大半在厘清历年土地登记数量变化,少部分则负责核查国库商税。
土地登记那般是个大工程,目前还在进行中,可商税这边却被发现了问题。
不捋不知道,一捋吓一跳,江州那两家蚕所,纳税一年少过一年,和百余年前对比,商税竟然没有一点增长,可百余年前江州的丝坊数量可不如现在多。
再一统计各州贩卖江州丝绸的布商纳税的银两,两项核对误差甚大!
只是皇上目前的第一要务是清田收田,早日把得来的海外粮种种满九州,下一步才是解决江州的商税问题。
周祺也没想到本想着拉拢一下人,阴差阳错的不知为何把这江州丝坊的少东家吓得够呛,竹筒倒豆子般把他想知道的事情吐了干净。
周祺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安抚了一番这被吓破胆子的青年,便使了眼色让心腹的连总管带他下去。
连总管把张经带走,送去户部交由户部官员详问证据。
剩下一个辛月站在皇上面前有些惊慌,在皇上再次叫她的时候,她条件反射的说:“请皇上放心,辛氏商行一直足额纳税,绝无江州这般情况。”
周祺被辛月的反应逗得笑了起来,让宫人搬来椅子请辛月坐下,十分的放松说:“朕当然放心,辛县主若是江州那般视财如命欺上瞒下之辈,何必将股份献与朕呢?”
辛月这才安了心,坐上了皇上赐座的椅子。
周祺仔细的打量着辛月,长相美丑他倒不关注,他只是觉得他封的这位小县主,和一般的女童十分不一样。
别瞧她现在好似按着规矩低头垂目的乖巧坐在那里,但不论是初时他扶她不让她跪下,还是后来和自己直目相对,包括现在坐在椅子上,别人都是坐个椅子尖,她却十分自然舒适的坐了大半,好似这些都是应当如此,一点也不值得她惶恐。
周祺越瞧,眼睛越亮,虽然面前是个不足十岁的女童,但这个稚嫩幼小的身影,与他想象中的某个伟大的身影渐渐重合,不论是思想还是行为,她与那位都有许多相似之处。
周祺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他虽然从小便偷看了许多明相的手书,除了正经的奏折、策论,还有明相与他先祖成帝的往来书信,甚至还有一箱子他看不太明白的自省书……
但他依然不知道世上有穿越这回事,他只是按照古人的思维猜测,莫不是明相投胎转世回来了?
虽然不知为何,他尊为先师的明相好似投胎成了女子……但这不重要!
“辛县主。”周祺语气温柔的唤辛月,道:“朕虽封了你为县主,赐了些首饰于你,但远远不及你进献股份之价值,你可有何想要的?朕可尽力为之。”
辛月有点受宠若惊,这可是皇上,真的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真的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太好了。
若是辛月现在的身体是个成年女子,辛月必然要想歪,对方是不是对自己有企图,可偏偏虽然这身体称得上貌美,可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女童,皇上他,必然不可能是个恋童癖吧!
辛月想来想去,忍不住又大着胆子看了皇上一眼,那眼神,真的好似哥哥辛盛瞧着自己的时候,并不是自己想多了。
辛月再自恋臭美,也不会认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连皇上都逃不过自己的魅力。
所以是因为自己提议进献股份之事吧,这个皇上竟是个难得的有感恩之心的皇上,他好似并不理所当然的觉得百姓的所有都该是他的,送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虽然辛月之前曾忍不住偷偷嘀咕皇上小气,光给个爵位却一点待遇都不给,她养四个护卫都养得好吃力,但现在她释然了。
辛月便回道:“回皇上,臣女什么都不缺。”
没事,没有俸禄没关系,今年年底的分红发下来,她养四个护卫就不怕养不起了!
周祺听辛月这么说,看辛月的眼神愈发温和,小县主什么都不要,这性子也和明相一样。
她越什么都不开口要,周祺就越想给她些什么,偏偏他虽是个名义上富有四海的皇上,但每一份银子都有重要的用处,思来想去,他现在能给她什么?对了!
周祺眼睛一亮,笑着说:“既然辛县主没什么想要的,那朕请辛县主吃一顿饭吧。”
辛月偷偷摸了下肚子,好像真的有些饿了,一大早垫吧了几口朝食,等丝织大会结束已经到了中午,又进宫到现在,滴水未进。
周祺瞧见了辛月的小动作,便不等到时辰叫晚膳了,直接吩咐御膳房现在就做好饭食呈上来。
周祺故作神秘的说:“为表达对辛县主的谢意,朕请辛县主吃一顿难得之物。”
听皇上这么说,辛月以为会是什么像海参熊掌、开水白菜之类的山珍海味,御膳房御厨的手艺辛月也万分期待,她去过醉香阁吃饭,那是御厨的儿子的徒弟,做的饭食已经十分美味,那真正的御厨手艺一定更好更好吧?
辛月和皇上道谢,不客气的等着大吃一顿,自己贡献了那么多,吃一顿好饭不过分!
等传膳的宫女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辛月脸上期待之色消失无踪,变得十分的奇怪。
皇上所说的难得之物,竟然只是玉米和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