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情脉脉的看着她,目露期待之色,像一条等着被人夸的小狗儿。
圆娘翻了翻,心道:也不是这个啦,听说他房间里有女子的小像,不知是哪个?
总之,她没有翻到,便直接问说:“有没有那种人物小像?”
苏遇继续点头道:“有的,前段日子给师父画了小像,给道禅大师画了小像……”
“女子的呢,有没有?”圆娘问道。
苏遇忍笑,继续逗她道:“有的,阿娘的寿辰不是快到了么,我画了一副观音小像送给她。”
“哎呀呀,也不是。”圆娘摇了摇头道。
苏遇微微笑道:“哦?圆妹在找什么?”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观音菩萨,你还画过什么女子像没有?”圆娘急切的问道。
苏遇打开抽屉的金锁,取出一方檀木盒子,从容不迫道:“那就只有这一幅了。”
“画得什么?”圆娘问道。
苏遇笑道:“你且打开看看。”
圆娘从善如流,将画轴取出,小心翼翼的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枝丫繁复的红梅,梅树上卧着点点白雪。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杭州天竺寺辩才大师禅院的红梅,心也不可抑制的加速跳动。
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女子小像,只是有一角女子披风在红梅树的右侧,披披风的女子理所当然的在画面之外。
她垂眸一扫,题记上写着:元丰八年冬,舟行杭州,携吾爱同游天竺寺,次日别于临安驿,作此画于南下舟中。
甚至画卷中还有水渍的痕迹,她犹疑一瞬,合理怀疑这是某人边哭边画的。
一室寂静。
良久后,苏遇开口问道:“怎么今日想起问这个来了?”
圆娘摇了摇头,道:“今日碰到一个好生无礼的小娘子,她说你的书房里私藏了女子画,不让人靠近观摩的,我心下好奇。”
“你碰到了陆家人?”苏遇虽然在问,语气却十分笃定,他解释道,“先前市舶司的官舍没有修建起来,我们市舶司一众官员借住在陆家别馆,陆家人看过此画倒也不足为奇。”
“为何又收敛起来?”圆娘抬眸问道。
苏遇颇别扭的轻咳一声,理直气壮道:“我都娶到真人了,何故对着一张枯纸?”
“……”圆娘忽然想起另一件旧事,遂而问道,“当日我们在杭州分别,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当时风太大,我没有听清。”
苏遇不自在红了脸,伸出手摸了摸她腕间的红线,汹涌澎湃的内心突然安静下来,他春温一笑道:“这么好奇?”
圆娘微微扭过头去,回道:“不……不好奇,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话。”
“那句话,正经得很。”苏遇温柔道,“下次再见面时,我们成亲好不好?”
圆娘杏目圆睁,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这嘴巴开过光吗?快,快说,祝我今年发大财,腰缠百万贯!!”
苏遇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传授秘诀道:“心诚则灵。”
圆娘沉默片刻,突然提议道:“苏遇,我们可以做续约夫妻吗?”
苏遇怪异的看了她一眼,不解其意。
圆娘解释道:“一年一续的那种,今年你先给我一封放妻书。”
苏遇瞬间变了脸色,沉声道:“不可能!”说着便阔步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很沉,看来气得不轻!
第141章
圆娘怔怔的看着苏遇离去的背影,一时噤了声。
小饕餮叹气道:“好端端的,你吓他做甚?”
圆娘摇了摇头,回道:“我没有吓他,我是认真的,做一年一续的真夫妻,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如果……如果我们能一直相爱,便会一直相伴到老,如果中途有谁变了心,一拍两散,各生欢喜,这样不好吗?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
小饕餮道:“可他只听到了放妻书。”
圆娘轻叹一口气道:“今天怕是不行了,改天找个时机与他说清楚吧,我不是不要他的意思。”
然而一连几日,圆娘总不见苏遇的身影,兴许是公务繁忙吧,她想。
可是到了冬至日,官衙按例歇假七日,这种时候,便是再忙,官员们也会回家祭祖的,圆娘仍是不见苏遇踪影。
她将这日要用到的肉祭全拿清水煮出来,一一摆放整齐,又包了他最爱吃的羊肉萝卜馅馄饨,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他回家了。
日近晌午,知雪急匆匆的跑进门来,对圆娘说道:“小娘子,二郎最近是不是在躲着你?他宁可去海东楼喝酒也不愿回家。”
“海东楼?”圆娘讶异道,这是泉州有名的销金窟,泉州的男人都喜欢去里面逍遥快活。苏遇之前是从不去这种场合的。
知雪愤愤道:“刚刚砚秋出门办事,看得真真的,特意回来禀告。好呀,咱们在家里忙前忙后,二郎倒是有那闲情逸致!”说罢,她偷偷瞄了圆娘一眼,心道:总算将春砚教给我的话说完了。
圆娘低眉略一思索,叹道:“罢了,他爱玩便玩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男人都这样。”
知雪忙道:“不能如此,咱们高低去看看是哪个小妖精勾了二郎的魂?!”
圆娘心中五味杂陈,她抿了抿唇,只想要了放妻书,她好回惠州去,再不嫁人。至于是什么人勾了苏遇,她毫不关心,因为没有这个还有另一个,她关心不过来。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放妻书,思及此处,她放下手中馄饨皮净了净手,轻声道:“去看看吧。”
沁园里,苏遇见春砚进来了,忙问道:“如何?”
春砚点了点头道:“放心吧,我将二郎教我的话全跟知雪讲了,小娘子保证能听到,她指定会来寻你的!”
“算算时辰,她该动身了吧。”苏遇道,他拿起桌上的酒往手心里倒了些,全抹在身上了。
这厢圆娘坐在绣楼里描摹半晌,她给自己化了个某嬛黑化妆,将冷峭的画笔勾勒锐角眼影,看上去气势颇足,威风凛凛极了。
左右端详片刻,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输人不输阵,是这个意思了。
圆娘坐上出门的马车,将脊背挺得直直
的!她现在不叫林浦圆了,叫钮钴禄甄圆!
刚一出门,便见有居民四处奔逃道:“救命啊!快跑啊!有海盗杀进城了!!”
圆娘一掀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砚秋小心翼翼驾着马车躲避四处奔散的百姓,他脸色微白,紧张的掣着缰绳,一边提声回复圆娘道:“小娘子坐稳了,咱们这就去沁园找二郎,今日怕是城中生变了!”
“苏遇不是在海东楼吗?”圆娘纳闷道,她顿了一下,回头看知雪,知雪吓得脸色苍白,连忙摇了摇头道,“在沁园。”
沁园是一处景致极美的园子,隶属泉州官衙,有驿馆和宴客两个功能,想来苏遇不回家的时候,是猫在沁园了。
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也气笑了。
然而,下一刻,马车剧烈颠簸,圆娘的身子猛然一晃,差点拍在对面车壁上,她死死抠住车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子。
知雪砰的一声,撞到了车壁,脑袋又疼又晕:“砚秋,稳点。”
砚秋寒声道:“抱歉,有一股海盗朝我们追来了!!死咬着我们不放!”
圆娘立马反应过来,当卢和车轿纹饰都显示这是苏公馆的马车,对面怕是有备而来!
“尽量甩开他们一段路程,咱们弃车跑吧!这辆马车现在是活靶子!!”圆娘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嗯!”砚秋答道,他得益于这段时间时不时跟在圆娘身后东游西逛,对泉州的大街小巷早已了然于胸。
他一振缰绳驾着马车左右腾挪,后面那群皮肤黝黑如炭,披头散发的海盗不停的投掷手中的标枪,车厢外面传来叮叮当当作响声,甚至还有标枪尖头如雨后春笋般在车壁上冒出来。
马车横冲直撞来到一处狭窄的弄堂,因有了墙角凸出来,又摞了许多细竹竿在旁边,车马很难通过,他叱马驾车奔过去,碰巧蹭到堆在墙角的竹竿堆,车轮碾压下,竹竿哗啦啦的落下来,打在车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马车蓦然停了。
沁园里,苏遇得知海盗登岸来袭的消息来不及震惊,他攥起佩剑就往外走,毫不犹豫。
“二郎,外面的海盗密密麻麻的跟捅了蚂蚁堆一样,咱们去军营搬救兵吧!”春砚焦急的说道。
苏遇脸色冷硬,解了自己的腰牌抛给春砚,寒声道:“你拿着我的腰牌去军营借兵,之后回家接应我,海盗来袭,圆娘一人在家,肯定怕极了,我必须得回家一趟。”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苏遇骑快马回到家中,却见家里到处乱糟糟的,煮好的白肉滚落的满桌子都是,有些甚至滚落在地上,沾了尘土,馄饨馅料盆倒扣在桌子上,包好的元宝馄饨散落的到处都是,甚至有几个被人踩扁了,糊在地上。
人是不见的。
苏遇心里一空,喃喃道:“圆妹!圆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