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不离十了,是这么回事。”圆娘点了点头说道。
宛娘叹了一口气,担忧道:“官家这是拿咱们苏家男人当最后一道防线了,若抵挡得住便万事大吉,若抵挡不住,岂不是……哎。”
圆娘轻轻拾起她的手说道:“虽说是在才学一途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但要相信师父他们,不瞒你说,我就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有才学的人。”
宛娘幽幽道:“我觉得是我爹。”
“两位姊姊,你们都不看好二哥吗?”八郎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吓二人一大跳!但见周围再没旁人了,也稍稍安了一下心。
圆娘忍俊不禁道:“八郎这么喜欢二哥呀!”
“是啊,二哥可是咱们家唯一的状元郎!”八郎道,“我觉得二哥讲连环画比爹爹讲的动听,我最喜欢二哥了!”
“知道了,你这个二哥的小迷弟!!”宛娘捏了捏他肥嘟嘟的小脸说道。
圆娘和宛娘一人牵着八郎的一只小手手向客厅走去。
厅堂内,文人聚会,少不得吟诗作赋,苏轼拉着苏辙的手向大家大方炫耀道:“我们家卯君的文章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
圆娘偷偷听了,悄悄以帕掩笑,宛娘亦如此,八郎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纳闷道:“姊姊们在笑什么?”
圆娘轻轻咳了一声以作掩饰道:“阿姊想起一件事来。”
“对对,三姊也想起来了。”宛娘抬头看了圆娘一眼,意味深长的说道。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八郎好奇的问道。
圆娘搪塞道:“乖,等你读书了,姊姊们再告诉你。”毕竟,她不能揭自家师父的老底啊,师父年少时是个促狭的,和叔父连带几个友人在蜀中作夏日联句,叔父一句“无人共吃馒头”,惹师父调笑了许久,以至于此事时时在她们小辈启蒙的时候被提及,流传度很广,苏家无人不知。
八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为了表示合群也跟着姊姊们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大,大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苏辙招了招手,将八郎叫至跟前问道:“小家伙,什么事那么美?”
八郎天真烂漫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见阿姊和三姊在笑,也跟着笑了,反正姊姊们说等我读书启蒙时就知道了,叔父,你知道姊姊们在笑什么事吗?”
苏辙老脸一红,像一团棉花一样瞪了自家兄长一眼,故作疑惑道:“叔父也不知呢。”
苏轼放声朗笑,叫苏遇和王适将他们刚刚作的诗词都誊录在册,以后出集子用,又招呼砚青再搬几坛子好酒上来,他们兄弟见面,要一醉方休呢。
王定国和王诜乐得作陪。
酒席之上,苏辙暗悄悄的问道:“兄长,你就不担心吗?”
苏轼眨眨眼,问道:“担心什么?”
“之后的前程,朝中虽然乌合之众不少,但不乏有真才实学之人,尚且被辽国使臣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万一咱们……兄长,要不还是别喝了,快快叫上辰儿,一道温书吧。”苏辙清俊的眉头都要愁成一团了。
苏轼拍了拍六郎道:“读书呢,要向你们叔父看齐,该刻苦时就刻苦,方才能争出一方天地来。”
六郎此刻乖的像猫儿一样,连连点头。
苏轼话音又一转,继续说道:“不过,也不要一直刻苦用功,劳逸结合嘛,你叔父少时就被累得肺气不足,时常卧床休息。”
苏辙争辩道:“我那不是读书累的,是先天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兄长你不要误导子侄。”
苏轼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不管了,总之你身体不好,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了案牍劳形,这几日更应该好好休息保养身子,至于该操心的事,让兄长来便可,喝酒,喝酒,先放松放松。”
苏辙赶鸭子上架,被苏轼猛灌了好几口酒,他呛的直咳嗽,边咳嗽边向苏遇求救道:“辰儿,劝劝你爹。”
苏遇摆了摆手道:“叔父,无妨的,您也知道我爹他就一杯的量。”
他话音未落,苏轼便醉倒在酒桌上,春砚和砚秋齐心齐力将他搬到旁边的短榻上休息。
“……”苏辙转过头来开始对着苏遇念小鱼儿道,“辰儿,关于此事你是如何考虑的,心中可有谋划不成?”
苏遇清浅一笑道:“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辙绝倒,他瞬间压力山大,他的兄长与最出息的侄儿,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心宽?!
王诜在一旁宽慰道:“中原一向是儒家正统,江南又素来文风鼎盛,大小苏浸淫江南数年,自然不是北边胡人可比的,子由啊,这事儿你就依着你兄长,别往心里去。”
“哎。”苏辙长叹一声,酒入愁肠化作诗千行,又铺纸写出不少佳作来,引得满堂彩。
宛娘道:“我也思索明白了。”
“什么?”圆娘问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宛娘道,“现在愁明天的事,为时尚早,倒不如醉酒当歌,一醉方休来得痛快。”
圆娘道:“很是。”
第158章
路上行了月余,大船缓缓靠近了汴京城,苏轼是以礼部郎中的身份,苏辙是以秘书省校书郎的身份被急召回京的。
按说,御船停在汴京城北,他们收拾完东西该下船赶去各自的衙门复职的,回京这件事本不该在汴京掀起多大的风声。
然而他们停泊的码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且慕名而来的百姓们在外三层之外,码头被朝廷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最里层是礼部尚书、秘书监及政事堂的高官们,大家站在码头上引颈张望,旁边是蜀国长公主及禁军侍卫。
苏轼携众人出船,心里不禁一怔,这接人的阵仗委实有些气派,还未来得及多想,礼部尚书忙迎上前来嘘寒问暖。
王诜见到蜀国长公主的驾辇,眸色瞬间一亮,他忙举起手挥了挥大喊道:“殿下,我在这里!”
孰料蜀国长公主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直接视他于无物,冲圆娘招手道:“圆娘,到阿娘这里来。”
圆娘搂紧自己的小包裹,看了苏遇一眼,抿了抿唇道:“二哥,阿娘来接我了,咱们回见。”
“哎?”苏遇吃了一惊,连忙道,“你什么时候回?”
“再说,再说,我先在公主府住几日。”圆娘朝他挥了挥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带着知雪,兔子似的跑了。
她原是有几分心虚的,迈着细碎的步子蹭到蜀国长公主面前,微微一笑道:“阿娘越发青春貌美了。”
蜀国长公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尽会讨巧哄我,我且问你,之前是不是与苏遇成亲了?”
圆娘连忙澄清道:“假的!都是假的!那程之才逼迫的太紧,师父人微言轻,为了护我安全才想出的这个主意,没有阿娘给拿主意我哪里会嫁人呢?”
蜀国长公主拉着她的手道:“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阿娘呢!也罢,咱不在码头吹冷风了,我在家里置办了一场接风宴,咱们娘俩回去边吃边聊。”说罢,她牵着圆娘去登车。
母女二人刚要提裙而上时,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极沙哑凄清的叫喊:“殿下!”
圆娘悄悄回望一眼,见王诜魂不守舍的欲追上来,被蜀国长公主的近侍一把拦住,近侍公事公办的朝相反的方向伸了伸手道:“驸马爷,接您的马车在那边,如今暑气见盛,您一向怕热,殿下特意命我等将城郊的避暑庄子收拾出来,安排您住进去,里面不仅有豪服美酒,还有数位佳人为伴,想必驸马爷会住的十分安逸,请吧!”
王诜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晕死过去,这才四月初,他避得哪门子暑?!说到底,是殿下不想见他罢了,他千里迢迢从岭南回来,殿下却懒得见他一眼,他是个不被殿下期盼的人。
一时间他心中万念俱灰,亦知在此处继续缠磨下去会令殿下、令他自己都十分难看的,他沮丧的点了点头,登上去城郊庄子的马车。
圆娘见状悄悄收回目光,按狗血言情小说里写的,把人发配到庄子上是变相和离的意思,她微微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她!
只是她左右看了看,蜀国长公主身侧的莺莺燕燕们亦不见了,不知与王驸马回京一事相不相干?!
码头上同样失魂落魄的除了王驸马,还有一个!
苏遇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狗,怔怔的看着圆娘离开的方向出神!
宛娘悄声说道:“二哥呆呀!圆娘现在是你的未嫁新娘,之前在船上还好说,如今回了京哪好日日与你同处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苏遇好看的桃花眼眨了眨,讷讷的问道:“是这样吗?”
宛娘坚定的点了点头,回道:“自是如此,接下来该是伯父带着聘礼去登蜀国长公主的府门了,你与其在这里悲春伤秋,不如想想置办什么样的聘礼吧,那可是蜀国长公主的门楣。”
苏遇成功的被自家妹妹劝好,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