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惇老神在在的说:“无妨,本官一开始向官家举荐的就是苏遇,本官信他。”
苏轼亦从容淡定道:“年轻人嘛,是该历练历练。”
众人头疼,这历练也得挑时候不是,之前朝中有多少自负才学之人,哪个不是信心满满,不都败给了耶律津,从此一蹶不振。
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不知天高地厚可就不好了。
苏轼淡定的饮了一杯羊羔酒,揉了揉额头道:“醉了,头晕,辰儿,你代为父去会会他吧。”
“遵命。”
苏遇离席来到耶律津面前,自我介绍道:“在下苏遇,特来领教。”
耶律津故意为难道:“苏遇是谁?没听说过,我不跟无名之辈比试,免得浪费时间,苏轼莫不是怕了?苏辙勉强也可以,让除了二苏之外的其他人过来,你们宋廷难道是看不起我?”这是故意用上激将法了,想让苏遇知难而退。
岂料苏遇弯唇一笑,故意说道:“我父亲苏子瞻名动天下,每日找他切磋学问的人不知凡几,若每个都应战的话,岂不要忙的脚不离地?我们苏家的规矩是想挑战我父亲的人得先过我这一关才行。我们宋人最重功名,我乃状元及第,应你之约也不算辱没你。”
殿内气氛十分凝重,若别人这么说难免有夸大其词之嫌,但苏遇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圆娘默默放下花糕,紧紧地盯着站在殿中的苏遇,拜她这县主的身份所赐,她的观看位置好得不得了,离得近,前面还没遮挡。
其他人也纷纷停箸,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苏遇和耶律津,耶律津犹不死心的看了苏轼一眼,见苏轼并无应战之心,他勾唇笑了笑,折中道:“不必如此麻烦,我允你们苏氏一起上。”他转过头来,轻蔑的看着苏遇说道,“若是你顶不住了,可以回去搬救兵。”
苏遇唇角含笑道:“彼此,彼此,这项规则同样也适用于你。”
耶律津刀削般的浓眉微拧,他似笑非笑道:“像你这么爱说大话的宋人我可见得多了。”
“闲话少叙,开始吧。”苏遇面色稍冷说道。
辽国使团出一个文官,大宋鸿胪寺出一个礼官,两位礼官合坐在一侧的案桌旁,亮己方的出题牌。
大宋政事堂及京中各衙门长官连带苏轼及数位颐养天年的翰林学士,组成大宋出题团。
辽国那边的出题团由使团长耶律平总领,人数亦不少。
来回跑动传话的内侍差点没跑断腿,两边人马方才商议妥当,第一题考书法。
蜀国长公主闻言微微蹙眉,她轻声跟圆娘说道:“自古以来文无第一,这书法该如何考评?岂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圆娘低声回道:“自是有优劣的,不然古往今来也不会出那么多的书法大家。”
二人私语时,辽国礼官亮考题牌了,是邀二人一同观望书法大家的真迹,挡住其余字迹,只露出来部分字句,根据露出的部分去猜这是哪位书法大家的作品,作品名是什么?
打个比方,王羲之的《澄清堂帖》中“人”字出现数次,每一次字的大小,笔墨的浓淡,笔画的收放,都不尽相同。
苏遇与耶律津不仅要根据其中露出来的一个“人”字,猜测是何人所书?还要猜测此字出现在作品中什么位置?
当然了,现场不止一本《澄清堂贴》,还有许多名家书法,著名的拓本、摹本也有,虽说是书法大家的真迹,谁能确保这个书法大家没有临摹过别人的作品呢?他临摹的书本也是他的真迹啊!这就加大了猜中的难度。
这场较量说是考校二人的书法水平,其实考的是二人的眼力和眼界,寻常人等哪里见识过这么多的真本,摹本,别说见识了,便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盖因大宋重文,不少参加科举的学子虽然号称是耕读传家,但大多出身贫寒,说白了读的最多的还是孔孟之道,圣贤之学,对于珍贵的名家字画,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因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会在民间流通,大多在权贵阶层或者顶级书香门第流传。
寒门子弟有幸见上一眼已是难得,怎么可能有近前详细观摩的机会?
这样出身的学士是打不过耶律津这种宗室子弟的!眼界方面就大输特输了!!
耶律津凑到苏遇面前道:“我可都听说了,你爹早被宋皇贬到蛮荒之地去了,家资匮乏的紧,想必你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吧,趁着这个机会多瞧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苏遇目不斜视,看着面前的书贴,略一思忖,一边落笔一边回道:“耶律津,你再凑近些,便可视作抄袭行为了。”
耶律津闻言瞪大眼睛,连连后退!
他当即不再多言,亦拿起旁边的空白册子看字猜书,落笔记下。
那些名家字画摆了百余步,台下的看客啧啧称奇,心说:莫说猜了,自己平生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字画。
魏国长公主在旁边磕瓜子边说道:“那辽人也不趁这么多的名家书帖吧。”
她旁边侍立的内侍道:“回长公主的话,辽使出了一部分,咱们官家出了一部分。”
魏国长公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又磕了一会儿瓜子,拧眉道:“苏遇在想什么?眼见着要被耶律津超过去了!!”她忽而转头看向圆娘,问道,“林氏,他到底行不行?可别丢了咱们大宋的脸,不是说苏轼也可以参加挑战吗?叫苏轼上去!”
圆娘瞥了她一眼,说道:“我若是你,此刻定会闭嘴。”
魏国长公主不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再去看时,苏遇已经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这才又认真观起比赛来。
小饕餮急得抓耳挠腮,它叽叽喳喳说道:“到底哪个辽人想出来的馊主意,要这样比赛,就好比把一派煮好的鸡大腿排成一排,仅凭闻味就得猜出此鸡出自哪个养殖场!这谁能猜的准!!”
“咱们要不要兑点东西,给苏遇开个小灶?毕竟那耶律津是个宗室,又素来博闻强识,谁知道他见过多少好东西?苏遇只败一次就跌进万丈深渊了!!”
圆娘饮了一口雪泡酒道:“这一桌子御膳没你感兴趣的?”
小饕餮回道:“我的姑奶奶小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
圆娘眨眨眼道:“不吃怎么办?总不能浪费吧?”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你这心态绝了!”小饕餮竖起大拇指说道,听不出是褒是讽。
“相信他,他可是苏遇啊!”圆娘又嘬了一口雪泡酒说道。
一个时辰过去了,后面的题目越来越难,若说前面还可以根据句子猜测作品,中间只能根据词来猜测了,越到后面越离谱,最后一整个页面只露了个偏旁,猜去吧!甚为刁钻。
耶律津的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神态越来越认真,也顾不得跑到苏遇跟前说风凉话了。
二人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停下来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章惇捋须若有所思道:“看来之前耶律津还是有所保留,这是把所有功夫拿出来对付你了。”
苏轼问道:“你可知最后那几本出自谁之手?”
章惇摇了摇头道:“距离太远,看不真切。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书册是他们辽使在内侍官的陪同下,去崇文院现选的,具体选了什么?又摆放在何种位置,估计只有天知道。”
苏轼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忽而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转头望去,远远见一鹤发披紫老者拄着紫檀龙头杖徐徐而来,位阶低的官员纷纷离座躬身行礼,老者淡淡笑着点头,摆了摆手道:“大家都坐,都坐,老夫久不在朝中,不必多礼。”
老者行至官家面前贺了寿,被官家赐座,老者面子很大,他命人将座位放到苏轼身侧,这才徐徐走过来。
苏轼起身扶了一下,寒暄道:“介甫兄,别来无恙。”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无恙。”他抬头望了远处一眼,似笑非笑道,“子瞻啊,你倒是贯会躲懒,这是比到何处了?”
苏轼笑道:“才刚刚开始,介甫兄来的正好。”
一旁伺候的内侍在座椅上安放了暄软的坐垫,忙就着苏轼的话,给王安石介绍比赛规则。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新鲜玩法了,之前京中的相公们就爱这样比试才学,可见是让辽人学了去了。”他慢悠悠的坐下,环顾一周道,“听说你们被这辽使打了个落花流水。”
除了苏轼,大家纷纷低头,王安石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司马光不爱听了,他愤愤不平道:“若不是荆公改了科举科目,朝中至于落得个无人可用的悲惨境地?”
这是要辩经的意思了!
哪怕是老了!哪怕是在野多年,也挡不住老儒生们熊熊辩经之心。
王安石当轴多年,致仕多年,是非成败本应早已看淡,但听到司马光这样的指责仍不免多说两句道:“君实倒是改制前中榜的,不也没比过那个叫耶律津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