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圆娘依旧跟宛娘住在一起,拂霜知雪和翠缕在院子里安置圆娘和宛娘的行李,圆娘心里一直惦记着苏轼,在院子里待不住,特意拉住了宛娘,叹息道:“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是何光景了?”
宛娘想了想,道:“刚刚看到阿爹匆匆出门了,阿娘在和伯母说话,我们此时过去也听不着什么了,走,咱们去找二哥三哥他们,阿爹有什么话,必不瞒三哥的。”
圆娘点了点头,跟着宛娘一道出门。
小郎君们俩俩住一个院子。
辰哥儿跟苏迟依旧住在一起,二人亦不似年少时顽皮,心性沉稳了许多。
见圆娘她们过来,忙让了坐。
圆娘开门见山问道:“三哥,叔父可有说师父那边如何了?”
苏迟亲自递给她一盏热茶道:“正和二哥说着呢,这些日子你们一直在赶路,通信不便,大哥索性将消息直接递到了南都,说是伯父七月底到了汴京后,直接入了御史台大狱。”
圆娘脸色一寒,手指轻颤道:“可定了罪名?”
苏迟道:“还在审着,流程应该不会很快的。”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就看诬伯父下狱的人想要什么结果?”
圆娘冷笑一声道:“结果?他们大概只想置师父于死地。”
苏迟见她神色戚哀,不由安慰道:“必不至此。”
圆娘道:“古往今来,屈打成招的例子还少么?”
宛娘掐着帕子道:“那怎么办?哥,阿爹怎么说?”
苏迟道:“在你们回来之前,朝廷已经来了一拨人到家中索要阿爹与伯父应答的诗词书稿,阿爹咬死了不给,他们又没正经的搜检文书,只恐吓一番便自行离去了,阿爹自那后便将诗稿藏了起来,听说不止咱们一家,以往与伯父交好的文人士大夫恐怕都难逃被叼难一番,有扛的住的,亦有扛不住将诗稿交上去的,文人的诗词一旦被曲解,后果不堪设想。”
“阿爹说,伯父不是因为政事上的疏忽失误被捕的,皆是些捕风捉影的诗文罪过,可大可小,但见乌台那些气势汹汹的御史们,必不会将伯父的案子轻轻放过,伯父在牢中多待一日便危险一日,这些日子爹爹一直各方奔走,试图营救,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罢了。
圆娘将茶盏轻轻放在桌子上,说道:“叔父说得对,应该尽快将师父救出来。”
辰哥儿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圆娘逐渐坚定的神色,立马心领神会,开口道:“我要进京!”
“不错,我要进京!”圆娘重复道。
苏迟和宛娘惊愕的看着他们,一时沉默。
半晌后,苏迟劝道:“你们俩别冲动,爹爹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连爹爹都办不到的事儿,二哥和圆娘这两个半大孩子又能如何呢?
宛娘思索片刻,开口道:“你们……心中可有章程了?”
圆娘亦不相瞒,只道是:“在金陵的时候,我与二哥拜访了王安石,他虽未说准一定帮扶师父什么,但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直言师父若迟迟出不了狱可找一人帮忙。”
辰哥儿继续道:“叔父有官职在身,离不开南都,拜访贵人之事,我与圆娘义不容辞。”
宛娘只记得他们在金陵的时候只下过一回船,就是卖旧物那次,此时听圆娘说她们见过王安石了,便立马想起来什么,说道:“那日在旧货行市左等你们不来,右等你们不来,原来你们偷偷溜去见人了。”
圆娘歉然道:“抱歉,提前瞒了你们,说实话,二哥一开始也是被我瞒着的,这件事恐怕还得瞒着叔父,王安石令我们找的也是新党的人,恐怕叔父听了不爽快。”
苏迟摆了摆手道:“事急从权,有何不爽快的?救人要紧,你们若进京的话,不给他知道的话,他是不同意你们走的,若偷偷溜走恐怕伯母会伤心惦记。”
圆娘略一思索,回道:“还是瞒着叔父吧,叔父眼里揉不得沙子,恐怕不会同意我去求新党的人,为稳妥起见,我与二哥偷偷溜走,等实在瞒不住了你们再和叔父好好解释,别说我们去见新党的人了,只说我们去求京中故交了,至于师娘那边,我还需再想想。”
宛娘眨了眨眼道:“路途遥远,圆娘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外面跑着,家里肯定不放心,我跟你们一同去!再叫上九郎,他会功夫,可厉害了,到时候被爹娘发现了,三哥你就说我们出门游学了!”
“胡闹!”苏迟脸色铁青道,“你裹什么乱?叫王适一个外男跟着你们,我更不放心了!传将出去,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宛娘不甘示弱,叉腰道:“迂腐!三哥你小小年纪就如此迂腐!心思龌龊!什么都往姑娘家的名声上扯,老酸儒都不如你酸!二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辰哥儿低眉略一思索道:“婶婶同意你出门我便同意。”
宛娘气得直瞪眼道:“跟你们说不通,我找阿娘去!”
“哎!”圆娘伸手欲叫住她,她一找史氏不就什么话都藏不住了嘛,叔父亦什么都知道了,她们还怎么出门?!
辰哥儿在一旁道:“圆妹真觉得我们能瞒天过海啊?宛娘找婶婶说情,只要婶婶点头了,叔父那里不成问题。”
临近中秋节,史氏正带着人在膳房里准备月团小饼,烹制玩月羹,见宛娘匆匆忙忙跑进来了,故意板着脸说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莽莽撞撞的,没点安稳劲!”
宛娘摆了摆手道:“阿娘,都火烧眉毛了,我安稳不下来!”
“什么事?这么急?”史氏不禁问道。
“我先说,您一定要稳住!”宛娘将她手中的琉璃盏端走,放在桌案上。
“好吧,你说。”史氏失笑道。
宛娘道:“我们要进京一趟,拜访些故交给伯父求求情。”
史氏纳闷道:“你大哥不是在汴京?还用得着你们特意跑一趟?”
宛娘悄悄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其实,也算不得故交,是找新党的人给伯父求求情。”
史氏猛然一惊,不禁拔高声量道:“不可!”
宛娘竖起手指,堵在唇间轻轻“嘘”了一声,道:“阿娘,小点声,小点声!”
史氏点了点头道:“你不知道你伯父入狱便是新党搞得鬼,你们这群小的不知天高地厚,还一个个凑上去往刀口上撞!”
宛娘闻言轻“哼”了一声道:“怕是新党也并非铁板一块吧,我们回来路过金陵的时候,圆娘和二哥已经找过王安石了,被王安石指点着去见一个人,说是可以救出伯父,反正现在阿爹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收效甚微,不妨放我们进京去见一见新党的人,说
不定另辟蹊径倒可以救出伯父呢!”
史氏细一琢磨,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说道:“咱们苏家与王安石并无交情,从你祖父那时起就跟他结了梁子,他又怎会真心实意帮我们?”
宛娘理直气壮道:“圆娘说了,王安石当轴时,伯父尚能做上州通判,可见王安石不是个小肚鸡肠之人,圆娘还说了,现在新党那些上蹿下跳的人,比起怕伯父,他们应该更怕王安石归朝,王安石跟他们也不是一伙的,但无论怎样,先瞧瞧去再说!”
“给你们大哥去信便好了,你们又何苦跑这一趟,再说你们一个二个还都是半大孩子呢,人家肯见你们?”史氏说道。
宛娘道:“圆娘手里有王安石亲手写的推荐信,此等重要物件不便托人传递,再者,我们担心大哥他……”
史氏点了点头道:“倒也是,只是你伯母现在受惊不小,恐怕不放你们走。”
宛娘晃了晃她的胳膊道:“阿娘,我现在走南闯北,是个颇有见识的小娘子了,到时候我,圆娘,二哥,九郎一道出发,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必会平平安安到汴京的。呃……不过,我们得瞒着爹爹和伯母……他们那边,有劳阿娘去说和了。”
史氏是个极其宠爱女儿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放她去苏轼家,此刻见宛娘又撒娇又耍赖的,心底便软了三分,她想起自己夫君那个炮仗脾气,不禁摇了摇头,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宛娘道:“大抵要过了中秋节。”
史氏擦干净双手,带着她走入主屋,掏出一包银钱递给她,道:“俗话说,穷家富路,这些银子你们带上。”
宛娘摇了摇头道:“我们还有些零花钱,这些是您的体己钱,我不能要。”
史氏道:“汴京的花销大着呢,你们此去不知要待多久,你们手里的那点钱够做什么的?听话!”
宛娘颇为感动,红着眼眶道:“阿娘……”
史氏亦红了眼眶,嘱咐道:“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早日归家来。”
宛娘重重的点了点道:“嗯!”
次日,中秋节。
一家子虽然摆满了两桌酒席,但少了苏轼便少了主心骨,一大清早苏辙又出门了,王闰之到达南都后精神一松,顷刻便病倒了,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请了郎中来开了一副方子,饮了便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