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_墨山风【完结+番外】(107)

  “外头只知道我远方表妹来此小住,你不必担心那些莫须有的。”周穆起了身,侧身从博古架取下个乌木匣子,雕着缠枝莲纹,铜锁处垂着流苏。“打开看看,喜不喜欢。”他指尖在匣面一推。

  匣子打开来,一枚青玉镯方正摆在织锦上。就着烛火并着月明,玉色流转如春水。周穆盯着她的眼睛,轻巧捏住她细白的手腕。苏旎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很大,干燥温暖,适时地稳住了自己微微发抖的手。

  镯子套上来时冰得她一颤。那青白玉色实在太称她,衬得肌肤像新雪。周穆指腹有意无意擦过她掌心,这一冷一热竟是让她不敢抬头。

  “周大人,”她到底是抽回了手,将镯子脱了下来,因着太快,将细白腕子蹭出一抹红痕。“这礼太重,我不能收。”轻轻将镯子放了回去,抬头却见到了他一双眸中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烛芯“啪”地炸了个灯花,苏旎指尖一颤,那些盘算许久的推脱竟生生咽了回去。等回过神,自己已鬼使神差点了头,同意在府上小住,再做打算。回到厢房踢掉绣鞋,她赌气地坐在床沿,分明早就酝酿好的措辞,怎的被他三言两语就堵了回来?

  三日后恰逢周穆休沐,他便提议带苏旎外出逛逛,即来了上京,怎么也得到处去看看。苏旎登上了周穆的马车,才暗道他到底是不同了。

  从陇西回来的马车小且逼仄,但也是两匹马拉的。如今这辆马车应是周穆日常所用,有四匹良驹在前,车辕包着熟铜,里头檀木矮几上茶瓯玉盏一应俱全。内饰极其简约却已极舒适,角灯,靠垫应有尽有。

  上京城中十分热闹繁华,苏旎掀起车帘的一角,看得目不暇接。只可惜不能下车到处逛一逛,如今暂居周府,顶了个“表小姐”的名头,出入便有了限制,到底是不能什么人也不带的自己出门逛街。

  “到了。”

  车帘掀起,苏旎抬头便撞见“琼阙”的红底金字招牌,不由眨了眨眼,这酒楼主人倒是颇为高调。

  迈进大堂,苏旎脚步微滞。地上铺的竟是整块的透亮黑云母花岗岩,这时候是罕见大理石的,仅花岗岩就已是造价不菲,更何况如此自然纹理的黑云母,即使宫中都是少见。跑堂的捧着托盘来回穿梭,盘中竟有冰湃着的葡萄还凝着霜。

  苏旎边走心下越是心惊,过去在史书上读到一些世家大族极尽奢华,她无从想象,可眼前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这处,才意识到竟是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这还只是上京城中酒楼,更不用说豪绅贵族家中宴请宾客,又当如何奢华了。

  只是……她沿途亦是常闻当今圣上崇尚节俭,这酒楼如此明目张胆,怕不是普通人开的吧?

  穿过外堂进了回廊,忽闻水声淙淙。只见庭院中央挖了道曲渠,白玉雕的羽觞顺流而下,两侧假山叠着太湖石,石隙里缀着拇指大的南海珠权作露水。更妙的是回廊处处缀着冰蚕纱,微风过时,凉意飘散,很是精致。

  周穆偏过头看了她的脸色,唇角勾出一丝笑意。二人穿过庭院,进了后院之中,苏旎才发现后院也是别有洞天。

  后院之中,座落了十几栋的小房子,错落有致。竟然是一间一间的私密雅间,每间的建筑风格都不尽相同,想来这屋中景致摆设亦会不同。有屋舍悬着螺钿灯,有角楼垂着鲛绡帐。房子与房子之间还隔着雅园,植被丰富,隔音也隔视线。

  领路的侍女掀起绯红纱帘,将他们二人引入一间雅舍,里头竟挖了方小池,活水引自庭院中的人工湖,此时满塘新荷才露尖角。屏风后头隐约可见张梨花榻,帐钩上悬着对金铃铛。

  这屋中窗户敞亮,门也未阖,青天白日的,自然不会过于暧昧。只是她亦能想象,若是入了夜,这里应能做一处绝佳的浪漫之处。

  苏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仍是暗暗为了这奢靡乍舌。香炉中并未点香,不知怎的,她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里……”苏旎顿了顿,抬眼小心地看了一眼周穆,却见他仍是言笑晏晏地看着她,“我以为当今天子应是主张节俭的。”

  周穆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闻言轻笑:“确实是。只是天子脚下,再怎么节俭也有需要这些的场合时候。而且民间的比宫中摆来更便利些。”

  第75章

  苏旎一听便明白了,这场子能开亦是上面首肯了的,目的便是方便一些特殊的场合,或者总是有需要的时候。

  想到此,便更加安心了些。

  二人围着案几,边赏春光,边品了茶点。这琼阙的厨子当真了得,一席六样点心,不重样的花式,不重样的馅儿。六寸葵口盘中,点心排作梅花状。鹅黄的是酥皮山楂馅,莹白的是糯米荔枝膏,黛青的竟是用艾草汁揉的面。还有那金乳酥,咬开层层起酥,里头的羊奶馅便满溢,香甜爆汁,是苏旎最喜爱的一道点心。

  苏旎小口啜着茶,连连暗赞这手艺当真不输现代的糕饼房,吃的她流连忘返,唇齿留香。

  待到二人出了楼来,暮色已至。苏旎挺着肚子,提议去消食,走着回府。周穆笑看了她,欣然应允。

  上京街道的青石板路上,各色灯笼徐徐被点亮挂起,于渐沉的夜色中浮沉。卖傀儡戏的摊主手腕一抖,竹签上的绢人便翻出个空心筋斗;吹糖人的老翁鼓起腮帮,眨眼间拽出只开屏孔雀。苏旎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地伸手把玩,与商贩聊天。

  她并未开口要什么,周穆手中的小袋子却越拿越多,杏脯用桑皮纸包着,豆糕系着红绳,还有用蒲草扎的艾草香囊。

  二人回府时,黄梵早已在府前等候多时。见着自家大人高挑的身影,才急急上前,躬身道:“大人,宫里来了人,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苏旎也听到了,想来是宫里那位找周穆有事,便笑着对黄梵点了点头,正要接过周穆手上的东西,却被黄梵眼疾手快地接下,“苏大夫,宫里来人亦是在等您。”

  周穆闻言手中一顿,抬眼看发怔的苏旎,轻声道:“莫怕,兵来将挡。”

  “着陇西医女苏旎为靖远王贴身医侍,待王爷痊愈后另行定夺。”

  传旨侍人尖细的嗓音穿透厅堂,她规规矩矩地跪在周穆身后听旨,青砖地板映出她跪伏的身影。

  自从那日进宫之后,她也猜到过会有这般可能。只是想到那日他话语间的冰冷,又暗存侥幸地以为不可能。

  想来也不过是魏烜一句话的事,那个男人轻描淡写提及,帝王便会颔首应允。她不由得后悔起来,要是早几日坚定地走了,兴许早就天人一方,相忘江湖了。如今竟是已泥足深陷,身不由己了。

  又想到旨意中提到的“贴身”二字,脊背才去后知后觉地爬上一线寒意,仿佛有冰坑的手指顺着脊柱缓缓攀援。

  周府“表小姐”的名头终究只是个幌子,没能护住她许久。她即刻起便被送入宫中,入住了昭阳殿。作为没有实际官职的民间“医女”,身份与王爷贴身婢女并无二至。她夜里就歇在就在魏烜的脚踏上,除非魏烜口谕让她去休息,否则从他晨起睁眼到入睡,都寸步不离。乃至入口的所有茶点,膳食,汤药,也需先经她的口验过无毒,才会呈给他。

  昭阳殿的掌事宫女蕙兰正在廊下煮茶。铜铫子咕嘟作响,她刻意压低的训诫:“王爷的汤药需熬足一个时辰,三碗水煎作一碗,不可迟一刻,不可早一刻。”

  蕙兰盯着苏旎点着头应是,才算满意。虽说熬药应该苏旎是行家,可是这里还轮不到她说话。

  这样的教导蕙兰时不时都会来一顿,在她眼里,这个突然出现的医女与宫婢没什么两样,甚至更碍眼些。宫里凡事都有规矩,像这样凭借才色便登堂入室的皆非名正言顺之徒。

  这种人,不是她有偏见,而是多半看不清自己身份,早晚会做出逾矩的事情来,且等着瞧吧。

  苏旎手中端着熬好的药走进殿中,午后的魏烜正坐在案前,一手扶额,一手拿着一卷书。眼睫微阖,似睡了过去。她出去熬药前他手中就是那页,端着熬好的药回来了还是那一页,未曾翻动过。

  春日的阳光正好,殿外百花斗艳。魏烜执卷的手指在光线下却苍白得刺眼,苏旎轻手轻脚放下药碗,为他披上外袍,隐约闻到他衣带间淡淡的沉水香。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她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魏烜近来的态度更令人难以捉摸,自那日二人的亲吻后,这位王爷待她如对待殿中任何一件摆设。纵使她每日为他诊脉、熬药、照顾起居,那道锐利的目光似不曾为她停留。

  苏旎最开始是忐忑的,久而久之他的漠视反倒让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作为大夫,照顾人的身体状态,算是驾轻就熟的。反倒是应对人的情绪,那些晦暗难明的心思总叫她手足无措。

  撇开这些,她心底亦是有些疑虑,那。

  她趁着他未睁眼,伸实古怪得很,明明脏腑强健有力,偏偏却总能触到一缕游丝般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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