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_墨山风【完结+番外】(11)

  魏烜端起茶轻啜一口。

  李承泽不敢起身,这才抬手行礼回道:“回王爷的话,正是一年前了。”

  “嗯。”

  魏烜端着的茶杯将喝未喝,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偏头问道:“上一次子贤送进京的奏报是怎么说的来着?”

  安仁立刻垂首答道:“陇西郡一带民皆安其田里,而无有叹息愁恨之心。”

  李承泽抱拳的礼未撤,双眼微露出迷茫之色,这可是给皇帝的奏报,怎的……

  魏烜又慢悠悠道,“本王亲眼所见,在这小小赶集村里有强掳民女之事,与子贤所奏之民皆安其田里而无有叹息愁恨之心……相去甚远。”

  “陇西刺史周穆现在何处?”似闲谈般,魏烜语气透着懒散,低垂下的长睫隐入茶水的雾气中。

  几句话李承泽只觉得身上的汗都凉透了,此一时被院中的回旋风一吹,当真是透心的凉。

  李氏在陇西势力盘根错节。他作为李氏嫡系入朝领了陇西太守一职亦是多年,早已习惯当了这地方上的君主,军政民商皆有他一人说了算。

  又近几年不论边关还是域内皆安定,全仰仗新王登基这七年,励精图治,让民众得以休养生息。京中派来的刺史周穆,他也是好好招待着,不曾怠慢过。

  实际上,来之前他还亲请了周穆喝酒,酒席之上唱和之词还朗朗在耳。

  按理说,是不至于背刺于他的。

  转念又一想,不对,周穆那人惯常油盐不进,正经是笑面虎一个。

  只是强嫁民女一事如此绿豆芝麻,绝不至于让王爷和周穆都掺和进来。

  身心有如过了一遍冰火两重天,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才开口道:“下……下官是冤枉的。”

  “这小小赶集村,如若不是殿下路过此地,下官也是不知道地方的。这、这山野地方,民风野蛮,也是寻常。”

  魏烜闻言点了点头,薄唇轻启,低音缓缓,“正是如此。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是乡野边陲之地,也需遵从王法。只不知这陇西的王法,是姓魏……还是如今改姓了李?”

  李承泽闻言瞪大了眼睛,心脏都漏了几拍,即刻俯身重重叩首,在石板地上磕出砰砰的声响,口中高呼:“王爷恕罪,下官治下有所疏漏,理当受罚。可下官一片赤胆忠心,绝无二心,还请王爷明察啊!”

  魏烜掀起眼皮看了看地上一直叩首不停的李承泽,抬手虚指了指他笑道:“子贤快起来吧,瞧把你吓的。”

  李承泽一听,叩首的动作才顿了顿,抬头看向座上的那人。只见他笑容可掬,眉眼间疏朗,似将才一番真是说笑一般,这才缓缓起了身,又抬手擦了擦额角上的汗。

  跪了这许久,又受了些惊,这破落小院的石板地颇为崎岖,现下这寒凉的温度只觉从膝盖一路凉上脊柱,他心惊胆颤,暗暗预感极为不妥。

  是夜不论他如何劝说,这位煞星人物就歇在了这破落小院的西厢房中。没有那一位的意思,他也只敢歇在院中,打了地铺,就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搭着的棚里,灶台边上。

  翌日卯时,天还未亮,就被院中动静惊醒。李承泽一睁眼就看见那二位侍从竟在对打,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应是在互相练手。

  李承泽正扒在灶台边上看得起劲儿,忽见西厢房门开了,魏烜缓步而出,因为昨夜那番惊吓,李承泽一个弹射站起身来,往后连连退了两步。

  魏烜换了身玄色云纹锦袍,衣领袍边镶着红色丝边,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贵气逼人。

  “留点力气,换我上。”

  安仁闻言自动自发地行礼退后,将场地让了出来给魏烜和安信。

  这安信虽然和安仁年纪相仿,可是二人不论外形,性格,行事作风都截然相反。安信骤然起刀横劈,半点没有虚招。

  魏烜招式依然大开大合,只手迎着刀势丝毫不见势弱。

  李承泽看着这位矫健的身影,出手即使是面对自己人也毫不手软,心下暗惊这位爷的军功赫赫看来是一点不带掺水的。

  又联想到他的生平,十四岁就随了军,大大小小的战功不胜凡几。一路杀伐决断地将他拱上了凉益二洲大将军的位置,统领着十五万兵马,虎符亲授,可佩剑宫中行走。

  可见他所受圣宠,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这般盛宠可不是随便得来,且不说这战功,就说他十四岁时,先皇驾崩传位于新帝,宫中突遭哗变,他的父亲五王进宫救驾,为新帝以身挡箭,直至援军到来,哗变被镇压时,他的父亲也永远地倒在了龙座前。

  待他十四岁随军进京时,迎接他的是他父亲的国葬之礼。

  仅凭这,就是这独一份儿的荣耀和盛宠,自当是无人可比。

  只这位爷如今年已二十有二,似是因为军务耽搁了成家之事。又因是五王爷的独子,听闻京中不少人家都盼着女儿能入了靖远亲王府,为妃为妾的都是个愿意。

  此一说,常被人津津乐道,竞相猜测会是哪一位望门贵族家的女儿能入得了这位的青眼。

  朝廷收复凉益二洲兵马也才数年之久,其中腥风血雨,大小战役何谈容易,如果没有这一位的铁血手腕,何来的如今二洲治下的安宁。

  想来自己这太守之位当年亦是有眼前这位爷的首肯,自己在这陇西,稍有风吹草动只怕都难逃他的耳目。

  李承泽眉间紧蹙,只觉得定是有了自己手上那点事情出了纰漏才有此一遭排头。搞不好已被他察觉,只他又并未有动作,是以推测应该还未抓住实证。

  心中倒是有了些计较。

  几个回合下来,安信就已经落了败,被魏烜一拳打中肩头,他则顺势后撤,单膝点地,垂首抱拳,胸口急剧起伏,气息不稳。

  魏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急躁了。”

  安仁适时递上了一方锦帕给他擦汗,他似才发现李承泽就睡在了灶台边上,偏头笑问李承泽几时出发。

  李承泽亦步亦趋地跟在魏烜身后,不知这尊煞星突发什么心情,硬要在陇西盘桓,这么听下来好似他并不着急离开的意思。

  第8章

  清晨的阳光才将小院内外照了个通透,抽芽的歪脖子枣树一天比一天新绿,看着颇有些招摇的模样。

  小院门前很是热闹,一众村民围在远处看热闹,交头接耳竞相猜测这苏家小院里住的是哪个了不得的人物,既好奇又不敢上前。

  “必定是陇西郡的大官儿来了。”村长家的仗着自己夫君好歹是村里说得上话的,笃定道。

  “哟!大官儿来咱这儿乡野之地干什么来了?还特特地找着苏家姑娘的院子?”

  村里的秦寡妇扬了扬柳叶一般的弯眉,将后面半句话硬是吊着没说完,由得听者有意的去揣摩。

  “还能咋滴,可不就是看上了这苏家的,人家长得水嫩得跟那塘里的荷花似的”,说着皱着眉上下瞟了眼那秦寡妇,“难不成还能看得上你?”

  接这话的是王家的,在赶集山下务农,有几亩薄田,最看不上就是这秦寡妇,一天天游手好闲,盯着别人家的夫君。

  几人说着说着就有些剑拔弩张起来,你推我搡的,已是日常。周围人也见怪不怪,只嘻嘻笑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苏家小院门前又来了许多县衙的人,一辆套了四匹马的马车硬生生将窄小的村路塞了个满满当当,马车看起来高大威风,有村里裘大娘的牛车七八个之大。

  县衙的人忙里忙外将车里布置了一番,垫上褥子,又有小桌,还端进了香炉以及绣着精巧花纹的靠垫。

  村里人见都没见过这样奢侈的物件儿,竟是放在马车里用的。

  魏烜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入定一般看向枣树枝头上新筑的鸟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安仁手捧着一方灰白手帕出来,将帕子承给了魏烜。

  “都怪我一路上花费时间太久,主子身上的毒虽然已被解毒圣手的药压制了个七八成,只是毒一日未解一日不能心安,不若找医师按照这上面的法子放一放血?”

  魏烜看定桌上的帕子,须臾才漫不经心的捡了起来,端详着上面的字迹问道:“这里可有书籍,信件,任何留下的字迹?”

  安仁一愣,回禀:“并无。倒是有一些绣了一半的帕子,裙裳一类,看着像是定制的。”

  魏烜闻言视线下移,帕子的一角上正是一株小巧白嫩的梨花,修长的食指轻轻摩挲其上,薄唇轻抿。

  片刻才开口问道:“这小小埵城有什么人懂这针刺放血之法*?”

  安仁想了想回道:“埵城不大,医馆也就城东城西两家而已。要说能人么,总归一查便知。”

  此时安信已将几人的马匹备好,牵去了院前。

  魏烜站起身来,顺手将帕子塞进胸口,几步跨出院门,一撩衣摆俐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身上毛发黑得油光水亮的,一看就是匹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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