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王家嫂子这话见外了。邻里之间,举手之劳而已。”
苏旎连连摆手,又将药包塞去她怀中,“快些回去吧,孩子吃药要紧。”
王杨氏一见孩子气弱的模样就有些慌乱,忙不迭点头,弯身将孩子抱起,疾步走了出去,连道谢的话都忘了说。
送走病人,街上的喧嚣更盛了。卖花女细软的嗓音、挑担汉子粗犷的吆喝、远处茶楼飘来的说书声,混着街上越来越浓郁的烟火气涌进医馆。苏旎站在门边,看对街糕团铺的伙计掀开蒸笼,白雾腾起,露出里面碧莹莹的艾草团子。
午后阳光正浓,她便在后院翻晒新收的草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药农打扮的人站在街对面,正对着“杏安堂”指指点点。为首的瘦高个儿扯开嗓门儿道:“听说了吗?‘杏安堂’的药材来路不正,以次充好,专门祸害真正需要的人!要瞧病啊,还是得去街头的怀仁堂。”
江陵方言别具特色,又因是南郡的郡治,这方言的运用地区十分广泛。周边郡县的方言多多少少都有江陵口音,只要能听懂江陵话,从此往西南方向走,都会交流无碍。只是苏旎刚到此地,对方言还不甚熟悉,总会花点时间才明白了对方扯着喉咙,正在污蔑自家药材来路不正。
他口中的“怀仁堂”正是医药行会的成员之一,与杏安堂在同一条街上,只是首尾相对。
药农们越说越起劲,声量极大,惹得街上的过往的人们都驻足观望,对着她的门楣指指点点。
她心头火起,跨出门来,“诸位且慢!我这杏安堂刚刚落脚江陵,若是有些怠慢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海涵。只是说到这药材,可都是真金白银从商队中以高价购得,若是没有证据的,还望莫要信口胡诌。”
苏旎人生得清丽高挑,声量又温柔,开口说得不是方言而是一口正经的官话,那架势有些唬住了当街的百姓们,倒是觉得这样的“药堂西施”断然不会拿劣质药物骗人的。
几个药农见局面有些控制不住,更是变本加厉。领先一人冲上前来一把推开了苏旎,就要跨进门去,“任凭你说破天,也要我等眼见为实!若说你的药材都是高价购得,可有凭证?把东西都拿出来给咱们长长眼,自有分晓!”
苏旎被人猛力推开去,脚下一歪,跌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打扮成药农的大汉冲进了院中。借着要看药材的幌子,手上没轻没重地将她院中晾晒的药材尽数打翻在地。
晨间送她豆花的阿婆闻声赶来,上前一把将她扶起。见她似乎气得上头,就要进去说理,死死拽住她的腕子没放手,嘴里不住地低声念叨,“万莫上前,你搞不过他们的,搞不过的!”
直到那些人引来了官府的人,将她医馆的大门封了,又领着她直接去了府衙,她脑中仍是嗡嗡的,回响着阿婆的那句“你搞不过的”。
她才来三个月而已,竟然就已树了敌……是她疏忽了。
江陵的县令名李安平,生得黑瘦精干,浓眉下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不怒自威。乃是南郡治下的小县城中靠辩经,读书出来的人才,受人推举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年方三十有五,正是励精图治的时候。此人不笑的时候看着人就望而生畏,笑起来了又觉得这人万事都好商量。
“啪!”一声惊堂木将苏旎的胡思乱想收了回笼。
李安平自是知道这位新来江陵落脚的俏丽郎中。早先他就听说了些此女的来历,从上京随着大名鼎鼎的“云来商队”来到江陵。
若说她有些背景,大约也就止于此了。这云来商队,隶属上京的蓬莱商会,于江陵很是重要,药材是其次,日常物品,柴油米面,哪些不是他们负责运出去又带些别的回来?这些商队可谓是江陵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了。
若她真的有些背景,那云来商队岂会放下一个女人,独自在江陵落脚?还开了间医堂,她不知道江陵是有医药行会的么?
当着面儿的抢生意,这活儿可不是这么干的。
李安平声音带着丝凉意,“堂下何人?当街扰乱秩序,所为何事?”
苏旎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却不防那领先的药农上前一步,滔滔不绝起来。话里话外,仍是围绕她医堂药材为劣质材料。
她垂下眼睫,暗暗叹了口气,思绪却飘去了很远的地方。这府衙,她也不是第一回走了。从最初的时候,心中惧怕,敬畏,到如今冷静到可以开小差,也算是她进步了。
李安平不用看那“药农”就知他必是胡说八道,可是这人他认识,乃是那怀仁堂中跑腿的。此一遭,不就是为了杏安堂与他怀仁堂开在同一条街上么?抢了生意不说,还听说这杏安堂的女郎中连诊费都不收,收取的诊金中只有药材的费用。
所以说么……女人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出门当家做生意。李安平的眼神时不时打量着这堂下亭亭玉立的人儿,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案头。
此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解。
“杏安堂?坐诊大夫是何人啊?”他略抬了抬下巴,明知故问。
苏旎略福了福身,“是我。”
李安平点点头,“那东家又是何人?”
“也是我。”苏旎抬眼望向他。
李安平心下蓦然一跳。他虽是平民百姓家的出身,可是少年成名,为官已有多年。敢在堂上对他的威严不卑不亢之人,屈指可数。
他蓦然心下一惊,竟极稀罕地怀疑了自己一瞬,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不妥。
第86章
李安平的目光停在了苏旎的身上片刻,她一身素服,与她花样年华也并不相称。他略一沉吟,问道:“你夫家何处?”
“夫君新丧,我才从上京迁来江陵。这些此前均已在入城前报备过了,还望李大人明察。”
李安平暗自思忖:既无夫家依靠……若是娘家有势,也断然不会容她孤身流落在外。只是他一贯地谨慎,在他治下也不能将事情闹得太过,欺负一弱女子的事情,也自是不能有的。
他垂眸思量了一瞬,忽地就改了口,“此事有些蹊跷,本官待再查一查。你们且回去等通传,勿要再当街闹事!”
惊堂木一拍,就让衙役将他们一块儿打发了出去。
那领头的药农一见县令居然改了口,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其他人早就都散了伙儿了,就他仍在县衙门口徘徊,久不愿离去。
李安平哪有闲心理会,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今日他要去接待上京来的太医令。
按说这太医令已于年前就来巡查过了,此番又来,怕不是有些需要他周全的地方。是以李安平早早地就换下了官服,去城中最好的馆子订下了雅间,要给这位太医令接风洗尘。
郑庆元这是头一次被外派出了公差,这一路行来颇为轻松,不需侍奉贵人们,也不需绞尽脑汁儿地揣摩上意。这一趟的任务也简单,乃是和他“上一次”的任务类似,总归都是跑腿儿。
师父傅正德说他死心眼儿,但是胜在医术扎实,人也算得可靠。所以这样式儿的“任务”都给了他,他心里自然十分的感恩师父的看重。临出门前,还将自己收藏了很久的灵芝磨成了细细的粉,送给了傅正德,以尽孝心。
他仍记得傅正德看着那包灵芝时的神情,似乎有些精彩。末了,傅正德还说:“此去一路山高水长,切记遇事多想想少说话。”
这话说得真有意思,合着跟他平日少想了似的。他要能能不思虑周全,还能给人看病拿脉?师父也忒小瞧人了。
“郑大人。”李安平身着常服,笑吟吟地拱手相迎。
郑庆元入了雅间,一身风尘仆仆,见了李安平连忙还礼,“李大人。”
席间还有县丞杨元作陪。杨元年已有五十,灰白色的胡须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之一,人长得富态,一直也是乐呵呵的脾性。最是擅长招待人的场合,总能聊些趣事儿八卦,场面便冷不下来。
郑庆元到底是年轻的,没几句话已被灌了几杯薄酒,人也就越发开怀。
李安平见气氛渐佳,便试探道:“郑大人,今年年初的时候太医署就派过人走了一遭江陵,如今又换了您来,这趟路途辛劳,不知是途径江陵呢,还是……”
郑庆元掩口打了个酒嗝儿,摆了摆手,“哎呀,你们不知。此事说来话长,我来江陵乃是看一看行会的情况。”说完,忽地停了嘴,眼也瞪圆了,刚才摆了摆的手就捂住了嘴。
另外二人都被他的表情惊了一惊,只是各人又心思不同,对此话听着就难免多想。
只有郑庆元还有些酒劲儿,索性敞开了说:“罢了罢了,也没什么机密。行会多年来不曾加入新人了吧?太医署需要些新鲜血液,上面派了我来此地寻一寻适合的人才,酌情吸纳入行会。若是有特别出众者,就随了我回上京,进行考核。”
他是不知为何傅正德嘱咐此事“最宜低调行之”,如今江陵县令也已知晓,倒也是便宜行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