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旎盯着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眼泪珠儿吧嗒吧嗒就掉落了出来,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
“啧……”
那人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扶着阿青小小的肩膀,“瞧你娘这么爱哭。”
“是师父!”阿青奶声奶气地纠正了他。
魏烜瞧着她白生生的小脸儿,这吃的时候还香喷喷的,吃完了嘴上油还没抹干净就已经亲疏分明了,甚还瞪了他一眼,加了一句:“才不是娘亲!”
说完小短腿儿哧溜一下就从凳子上蹦下了地,滴滴答答地跑到苏旎的身边,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就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师父不哭,我们回家次饭饭。”
苏旎低头看着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假装很可怜的模样,这是她的老戏码了,烂熟于心。只要这样睁大眼,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怪让人心疼的,犯了什么错儿苏旎都不忍再责罚。可是此刻容不得她心疼半分,苏旎伸手就拧住了她圆鼓鼓的脸蛋儿。
阿青吓了一跳,顾不上疼,眼睛越发瞪得溜圆。
“你还敢上街找人要吃的?陌生人的饭你竟也吃?”说完就弯下腰来,扬手在她的屁股蛋儿上拍了几下,啪啪地。
“嗷——”一声嚎哭在苏旎耳边骤然炸开,她其实根本没使多少劲儿,这熊孩子的戏还有递进呢?
苏旎正跟熊小孩大眼瞪小眼,阿青就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木檀香,苏旎眼睫轻轻发颤,想要掩下心中慌乱,却也不得不站起了身,面对着他。
“陌生人?”
这语气听着有些不高兴,苏旎不由得抬眼去看。嗯……是很不高兴,可是她却不知怎的,光是瞧着他就有些高兴。
“听闻苏大夫初来江陵便已有了些名气,不知可否替我治一治沉疴旧疾?”
魏烜身材高大,抱着阿青几乎毫不费力,他正垂了眸在看她,将她看得脸颊透红。
像是熟透的李子,外面红彤彤,酸酸涩涩,内里却甜滋滋的。
苏旎将他引回了杏安堂,他也就抱着阿青,堂而皇之地进了门。苏旎顺便就将大门阖上了,挂上了“今日闭诊”的牌子。
阿青还在抽抽嗒嗒,苏旎可不管那许多,将她安置在椅子上坐好了,才蹲下来极认真地告诉她往后都不要随意去街上找人要东西吃。她但凡想吃的,找师父,师父都会管够,饿不着她。
阿青虽然没想明白为什么不能再去街上要吃的了,可是听到香香软软的师父说想吃什么都给管够,她就极开心,屁股也不疼了。张开短短的小手臂就搂住了苏旎的脖子,软软糯糯地答应了一声“好。”
苏旎这才站起了身,给阿青盛了一碗粥饭,又默默地给魏烜也盛了一碗。
三个人,三碗粗浅的粥饭,一张方木桌。
阿青吃起来,呼噜呼噜地,胃口甚好。苏旎吃吃停停,几乎不知碗中是什么滋味。那人却如常一般,吃得慢条斯理,又津津有味。
午饭后,苏旎就带着小徒儿去午睡。阿青睡着前还在问她师父,为什么将这个叔叔带回家跟她一起吃饭,是不是因为她吃了人家的东西要还回去?苏旎摇了头,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叫她安心,师父有钱呢。说完又有些心酸,街上流浪了许久的孩子,本应该天真的年纪,却操心这些。
好不容易将小人儿放倒,苏旎才掩上门,出来了客堂。
“听闻苏大夫新寡?”
第89章
魏烜懒散地躺在院中的摇椅中,长腿交叠,半掩着眼皮,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周身却笼着层低气压。
苏旎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定然是有些不痛快的,可是她心中却似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的。她有许多话想问,磨磨唧唧,最终只捏着颗鲜果轻声道:“给你削个果子吃吧?今日刚上市,鲜甜得很。”
“……嗯。”
魏烜闭目未动,从鼻子中逸出声轻哼。
苏旎削皮的速度极快,又快又稳,皮儿L都没断开。空气中很快便弥散了些清甜的果香,她又把果然切得小小的,拿起一块地喂去了他嘴边。
他仍阖着目,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新鲜果子的甜香气……和她袖间一缕若有似无的草药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紧抿着薄唇半晌,才勉强张开嘴接了过去。待酸甜的果肉在口中漫开,心上那团郁结之气似乎也被这甜丝丝的果子浸得柔软了些,索性便就着她指尖一口接一口地吃得干脆。
“你……沉疴旧疾是那毒吗?”苏旎终于忍不住问道。
“嗯。”魏烜顿了顿,忽地睁眼去看侧坐在一旁的她。如今她挽着妇人发髻,一身素布衣裙,浑身不着雕饰,却依然难掩绝佳容貌和通身气度。
瞧了一会儿L又冷笑一声,“死了夫君,如今又有了孩儿L,是不是过得挺自在的?”
苏旎一怔,“自、自在?”
“除了行医济世,”他猛地直起身,宽肩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罩住,“难不成你还有些别的念想?”
“这、那……也不是。我……”
“你什么你?”修长食指勾住她交叠的衣领,里衣外裙穿得严严实实的,稍一用力就将人带至跟前,低俯了身子,呼吸拂过她耳垂,嗓音压得极低,“这次是还想再逃一次?还是说……”尾音越发阴翳“你想要再抛下我一回?”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她耳中却如同惊雷,她倏地就眼圈泛了红,抬起头时眸中水光直晃得他呼吸一滞。
抛下他?他怎么会这么想?怪道见了她浑身跟炸了毛一样的别扭。
魏烜下颌绷紧,墨色瞳孔里翻涌着晦暗情绪。他已许久没见过她了,久到他几乎以为要永远失去她的踪迹。如今终于再看见她的那一刻,千万种念头碾过心头,吐出来的却只剩毒汁般的讥讽。
她的眉眼轻蹙,水雾氤氲的眸子忽而舒展开来,双臂如藤蔓般缠上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胸膛。
“我不会抛下你呀,从来没有过,以后也绝不会。”
她的声音在他怀中有些瓮声瓮气的,可是他却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字如同鼓槌,叮叮咚咚地敲在他心上,有些疼又有些酥麻。
魏烜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里。草药香混着她发间皂角气息涌来,是梦里反复描摹却触不可及的气息。
午后的院子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偶有几声啾啾鸟鸣,那些久久纠缠于他心上的阴霾似乎都在此刻被怀中的馨香一点一点安抚了。
忽地,一声极轻的踉跄从墙根处传来,伴着一声急促的“哎呀!”,紧接着就是陶罐被打碎的脆响,“哗啦——”
二人错愕间,屋里忽然就响起了阿青的爆哭声。
苏旎浑身一颤,急忙推开了魏烜,起身就跑进屋。阿青还小,午睡没睡好,少不得要哭闹半晌。
方才的旖旎就被这一连串的吵闹搅得烟消云散。
魏烜还端坐在躺*椅上,眸中寒芒如刃,冷冷钉住来人。
安明刚刚落地,因对这院子不熟,没察觉他落地的地方堆了好些陶陶罐罐,轻功再好也防不住“没看到”,一脚就给踹了个七零八落不说,还差点把自己的脚崴了。
脚崴了也是事小,他狼狈地稳住身形,却在抬头瞬间僵住:王爷怀里那抹素色身影……他非常确定地看到了刚才和自家王爷耳鬓厮磨的人儿L,颇为面熟。可不正是那夜里,趴在悬崖上的美人儿L么?那晚月光如洗,将那皎皎玉面照了个清楚,他绝不会认错。
“王……爷。”他上前两步,单膝跪下,甫一抬头就撞上主子阴沉的面色,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魏烜看着他,耳边却在捕捉着厢房里的动静,窸窸窣窣地,也不知正在说些什么。阿青嗷嗷的哭声才止住了,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还聊上了。一人奶声奶气地,一人声音细柔极具耐心,好像一根羽毛轻柔柔地搔上了他的耳朵,勾得他心尖发痒。
“咳。”他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身后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苏旎袅袅婷婷地在他身来。
悚,抬手指着苏旎像白日里见了鬼。
“认识啊?”
,眯着眼睛盯着安明,气压越发地低。
安明这才回神,
“原来是你啊!”苏旎一时恍然。
魏烜侧目瞥向苏旎,“你认识他?”
苏旎点头,“那夜,我见你毒发,情况紧急便摸着黑去山里寻找雪见草,结果被困在悬崖上。”苏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褶皱,似乎对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要不是这位小哥恰好路过,救了我,只怕还不知道得等多久才能有法子爬上去。”
几句话简单地交代了那夜的情形,魏烜却脸色微变。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夜里发生的事情,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那夜是她决然离去,或许有其他原因,但是总归结局是……他被她抛下了。
他还以为她会选的永远是行医、自由自在过着小日子,远甚过于选择他。他也曾经无数次地安慰过自己,选择他这条路并不容易。有危险有血腥,也并不是谁都愿意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