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_墨山风【完结+番外】(135)

  剩下的两个妾氏也不是没闹腾过的,也盼着自己能和前一位一样,挨顿打,好歹能出了这大门,去避祸。杜氏起初还骂,后来连骂也懒得开口了。她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脉,只是处处都是闭门羹,连带着娘家都与她撇清了干系。她早醒悟过来,看着两个哭闹到跟前的妾氏说,“陛下已是开恩了,若是狠心些,三族诛连,咱们一个都活不了。”

  一句话堵上了所有人的嘴,乖乖地低下头收拾行囊。

  张怀珠见着杜氏操劳,心下不忍,“母亲,为何不能亲自去求见陛下?您是一品诰命。”

  杜氏闻言一嗤,摩梭着手上褪色的霞帔,“一品诰命?这诰命是你爹曾经劳苦功高,陛下赏的。此时要去求见,无异于在圣上那里火上浇油。”

  张怀珠摇了摇头,她尚且年幼,想不通其中关窍。就像她也想不通,为何前院那株百年紫荆突然就枯死了。为何去年花朝节还争相邀她赴宴的闺秀们,如今一个来关心她的也无。

  “既然爹爹劳苦功高,为何要如此重罚咱家?”

  “你还操心这些,来年你就十一了,到时候想要相看个人家都成问题。”

  杜氏看着张怀珠心中发了愁,莫说是她为自己的亲生女儿发愁,那张怀碧正当十七,可真真儿的叫人发愁。

  想到这里,她忽然计上心头。

  临行前一夜的晚饭后,杜氏去看张怀碧。见她已将自己收拾妥当,身旁还有一个婢子相随。那婢子长得清秀,往日里倒是没注意,此时便能看得出忠义,对张怀碧算是有情有义。

  杜氏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间,几乎已不剩什么物件了,连上好的妆奁都被抄了抬走了,脸上便挤出心疼的表情来。

  “怀碧,你受委屈了。”

  杜氏一双耷拉的三角眼上下端量着张怀碧,见她虽面色略显苍白,却很是平静。不得不说这股子平静的力量是让杜氏有些失望的。

  不过,很快她就平静不起来了。

  “有劳母亲日夜操劳,日后您且放心,怀碧一定好好孝顺您和爹爹。”

  “你有这份孝心是好的,只是……”杜氏垂下眼眸,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母亲有个不情之请。”

  张怀碧一怔,诸人此时皆已是白身,尤其是自己,除了家人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忙是她能帮得上的?

  “母亲但说无妨。”

  “怀珠……你也知道,她还尚且年幼。十岁上的年纪,若是跟着我和你爹流放,不说能不能活着到那苦寒之地,就算是到了,将来也不得许个有头脸的人家。”

  杜氏说着说着,就缓了下来,抬眼去看张怀碧。

  “母亲还请宽心,就算是流放了,我们也是规矩人家。兄长素有才名,来年还能再走动走动,并不是全无回朝的希望。几年之后,怀珠定也能寻个好人家,过得好的。”

  流放的官员再想入朝,也得是陛下开恩才行。否则,就是子女后代们的事情了。但是想要官复原职,若非惊世绝艳的才能,怕是不能的了。

  张怀碧的话是说着安慰杜氏的,她心中清楚,想要回来上京的名利场已经绝无可能。

  只是张怀碧已经能平静接受此事,而杜氏却不能。

  说到底,杜氏觉得自己冤屈。她嫁给张元安,福没享几天,也没犯事儿,她女儿也没,可是到头来要跟着一起吃苦流放的却有她们。就该是张元安那个造孽的,跟他的小崽子们去受罪。

  如今她无依无靠,自身难保,却不能真的带着女儿去那苦寒之地,那就真的把路走绝了。

  “怀珠尚且年幼,可你是长姐,拖不得了。”

  杜氏说得话里有话,什么东西拖不得了?当然是指的张怀碧的年纪是拖不得了。此时流放,待到了地方只怕已是年纪大的老姑娘了。

  张怀碧摇了摇头,“母亲不用忧心,女儿不嫁了。往后就跟在父亲母亲跟前儿尽孝就好。”

  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

  杜氏却低头以帕子假意地揩了揩眼角,“你本是上京之中的芙蓉花,谁能娶到你都是天大的福气了。可如今,你爹爹……”

  见她如此伤怀,张怀碧顿了顿,最后只得起了身,坐*去了她身前,轻轻拉住了她的手。两双手交握在一起,一双手干瘦带着黄气,上面青色血管微凸,一双手柔软,嫩滑,指尖微粉。

  杜氏忍不住手下就用了些力气揉捏,直到看到张怀碧微蹙了眉,才放了开手,面色便冷了下来。

  “母亲知道你孝顺,可眼下咱们的处境却是不容你再娇纵恣意的了。”

  张怀碧一脸愕然,什么……娇纵,恣意?

  突然之间,她只觉得头有些晕,眼前景象都在打着旋。张怀碧扶着桌子想要站起身,却浑身乏力,身体如同被抽干了一般。

  接着,便咣当一声,踢倒了圆凳,仰倒在了贴身婢女的怀中。

  耳边只剩婢女惊慌的喊叫,和母亲出奇冷静的声音,“喊什么喊,快闭嘴!”

  第97章

  上京城中有三大销金窟,一为赌坊“千金坊”,喻为“一掷千金”。

  与别处的赌坊不同,千金坊能作为赌注交换的不仅是金银而已。这里日夜不歇,坊内人声鼎沸,骰盅摇晃的脆响、银钱碰撞的叮当、赌徒嘶哑的吼叫,混作一团。

  二楼的雅间,帘幕低垂,烛火幽暗。几位锦衣公子围坐,不赌金银,赌的是良田土地,甚至官职升迁的密信。输者面色铁青,赢者嘴角含笑,眼底却藏着寒光。

  今夜过后,有人会一跃成为上京新贵,也有人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二为聚宝轩。所谓“聚宝”,顾名思义便是这天下“宝贝”的聚集之处。聚宝轩的门面低调,但乌木匾额上金字却是实打实的真金描绘,唯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这里的宝贝才是应有尽有。

  白日里,它不过是个寻常当铺,平民百姓但凡有物,皆可典当,童叟无欺。可一到入夜,能出入这聚宝轩的只能有专人引路,或者有名函才可出入。

  轩内不点明灯,只以夜明珠照明,幽亮的光映在琳琅满目的奇珍上,有前朝御用的九龙杯、西域进贡的夜光璧、甚至还有某位官员与边境他国来往的密函。

  戴了面具的客人低声与掌柜交谈,袖中滑出一枚印玺,轻轻放在案上。掌柜眯眼一笑,推过一匣金子,双方心照不宣。

  夜里的聚宝轩交易的也不只是金银。

  三为上京浮香阁。浮香阁临水而建,朱栏雕栋,檐角悬着金黄的铜铃,夜风拂过,清音袅袅。阁前泊着画舫,贵人下轿时,早有美貌婢女提灯相迎,盈盈一拜,声音娇柔细软:“大人这边请。”

  阁内不闻俗乐,唯有琴箫合奏,清雅如泉。一楼大厅,纱幔轻垂,美人执扇,与宾客对弈、论诗、品茶,无艺不精,谈笑间眼波流转,难见轻佻。

  二楼雅间,珠帘半卷,几位朝中重臣倚在软榻上,身旁美人素手斟酒,他们口中含酒,眉眼含笑,聊的事情却不同一般:“靖远军的军饷一事……”

  “李大人放心,明日朝会,定会助大人一臂之力。”

  这里美人无数,上京的权贵世家们却在风月场中,左右着朝中权重。

  三楼誉为“天香”,唯有持金帖者方可入内。入得三楼的人皆是身份非同寻常之人,同样的,能够入得三楼的也都是浮香阁的头牌姑娘们。其中不仅有名满天下的花魁,也有响彻南北的舞姬。这三楼的头牌姑娘们,卖艺不卖身,乃是这些贵客们“附庸风雅”其中的“风雅”二字所指。

  今夜,阁中由宋九亲自坐镇。她真名如何,竟是无人知道,只知家中行九,便人称了宋九娘。年过三十,但风韵犹存,一袭墨绿束腰长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通身无半点珠翠,却很是赏心悦目,甚至有一些清丽脱俗之感。

  “各位大人,久等了。”她执扇含笑步入厅内。窗外,月上中天,三楼天香厅中灯火璀璨。

  这里的陈设布局与常见酒楼很是不同,大厅正中有一座宽阔的舞台,舞台下几桌散席,也有独座。乃是为着那些有了金帖,能入天香的贵宾所设。而上层围绕了一圈的,皆是精致华丽的包厢隔间。每间包厢之上垂挂纱帘或是珠帘,从外几乎难以得见内中情景。

  而能坐的这些包厢之中的人,除了金帖之外,还与这浮香阁背后的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身份定然非富即贵,有的甚至非财富能衡量此人身价,也是浮香阁的座上贵宾。

  今日这三楼天香之中座无虚席,亦是十分少见。这些人能慕名而来,并非为了这天香的头牌而来,而是为了天香今日的新人而来。

  这位新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光禄大夫之嫡女,张怀碧。

  张家怀碧身为光禄大夫的嫡女,久在上位,除了公主之外,还能睥睨众人,从不需看人脸色。上京的明艳宝珠对所谓的三大销金窟向来只有耳闻,也曾被族中表兄带着去千金坊见过世面,却也只在一楼大厅待过一阵儿。连二楼的楼梯都没能有机会上去过,那大厅之中喧哗吵闹,人人心浮气躁,她待了不消一会儿便走了。表兄还曾笑话过她,说她含着金汤匙出生,自然不懂这里头的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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