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事是非究竟如何还尚待官府明察,只是我那师兄实是仗义执言之人,与此事其实毫无干系。我来求见王爷,是因为我知王爷定是心怀仁德,明辨是非之人,绝不会眼见着无辜之人遭遇牢狱之灾。”
魏烜视线落在苏礼的面上,尤其在那贴合下颌的小胡子上转了一圈,忽而露齿一笑,只是笑意并未达眼底,眸中似有隐隐锐色透出。
“你师兄口出狂言,忤逆地方官员,自有县衙秉公处置,这与本王又有何干系?”
“虽则小人只因机缘巧合见过王爷一面,却已然深知王爷之心性坚韧若磐石,绝不会是非不分,更不会放任本地官员有任何鱼肉百姓的可能。”
魏烜冷笑一声:“正如你所言,你我只见过一面,何以就认定我是什么人?你以为奉承几句好听的,我就会听了你的?”
苏礼深吸一口气,道:“小人之所以知道王爷乃心性坚韧之人,是因为小人正是那操刀为王爷挖去腐肌,解毒救命之人。小人为医侍,自小就见过因着各种小病小痛便哀嚎不止的人,而王爷生受了以刀剜肉之痛而无半句怨言,足可见王爷之心性远胜常人。”
许是因为鲜少见人将马匹拍得如此细致,而又恰好想起自己之前不着衣衫任人扎针剜肉时的狼狈,魏烜眉眼间少有的浮现了一丝不自在。
“小人亦知王爷绝不会放任地方官员有鱼肉百姓的可能,是因为……”
苏礼抬起眼眸看向魏烜,继续道:“王爷身体安康非同小可,即便如此王爷仍然日以继夜地操劳心力。桌上案牍甚多,以时间紧迫为序分目排列,可见王爷实乃心系国家,心系百姓之人。”
魏烜垂下眼眸,将手换了个姿势:“不必说这些了。若你师兄真如你所说,只是和言语冲撞,县衙自有论断,不日就会放回去的。你来求我亦是无用。”
苏礼膝行两步上前,直起身来拱手道:“王爷请听我一言。此一事乍一看是民间口舌琐碎之事,只是那蒋炎在公堂之上公然讨论买卖良家妇女而未被纠责,其侄女失踪多日不见他着人报官寻觅,却着急谋人资财。
反观我那师兄实是因为仗义直言,言谈间才在公堂之上失了分寸。两相比较,孰是孰非应是一目了然的,可是本地官府却以证据不足和着稀泥,放了那蒋炎却将我不相干的师兄抓入狱中。”
魏烜注视着她,脸上并无表情,不置一词,很显然这番说辞并未打动他。
“那蒋炎是本地一地痞,他和他夫人常行这拐卖良家女儿去富庶人家的勾当,只是不知他侄女儿是不是也是因此而失踪。
再者,今日里我亲眼瞧见他与陇西郡守李承泽一同出现,地痞何以与一地郡守议事?在公堂之上冲撞官员应罚入狱,那么公然冲撞本朝律法,不知该如何论罪?我朝律法严令禁止拐卖良家,此间是非实在不合情理,值得细查!”
苏礼抬起眼眸凝然看他。
“王爷,小人大胆猜测您入边陲即是有要事查办,陇西一带不论官员还是世家大族,皆是互相抱团,势力盘根错节。然而蒋炎其人,爱好赌博,每日必饮酒,其人漏得跟筛子一样,正是一绝佳的缺口。”
“李氏一族是陇西第一大氏族,世家大族与黎民百姓若说是隔着万水千山也不为过。却如何需要这样一个地痞来出面办事?必定是自己不方便,而要一个容易被笼络,又容易被消失的人来出面……此事虽看起来小,如若加以利用,却可撬动陇西。”
后面的话其实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了,该点明的也都点出来了。只是此番言论实在是兵行险着,若说她是在赌魏烜在查陇西也不为过。此番说辞她实在是口说无凭,毫无证据,单单凭借着识人查人的经验判断来的。
如若赌输了,王爷来此只是游乐的,或者与李承泽实乃关系亲厚,那么……
一想到此,她不禁背后冷汗涔涔。
第16章
一想到此,她不禁背后冷汗涔涔。
不,不会的。皇权与地方氏族,历史上几乎永远都在制衡,即使蜜月期亦是少不了敲打的。
她垂下眼睫,屏息静气,等候上首的男人的下文。
魏烜盯了她半晌,才冷然说道:“满嘴胡言,信口雌黄。”
苏礼一怔,脸上腾地就有些热。她的确是凭空猜测来的,难道她赌错了?
魏烜道:“本王微服巡边,不欲人知晓身份,在此地突然遇袭,不过休整几日。
李承泽乃朝廷命官,所言所行皆报于圣上,其衷心自有圣上定夺。你不过拿着救过本王的恩义当令箭,想要救出你那狂妄自大的师兄。
而你口中所谓的仗义直言之人却在公堂之上质疑朝廷擢选官员的制度,因一己私怨就污蔑朝廷命官皆为尸位素餐之徒。敢问倘若他如此心怀仁义,义愤填膺,可有想过自己去科考,可有想过以忠义之心报效国家?
你还妄想以巧言令本王亲去让埵城县令网开一面,兼且挑唆本王与此地郡守的关系,实乃可笑。”
苏礼被抢白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末了,她定了定神道:“小人自知身份,实在不敢做出狭恩图报一事。只是身为百姓,今日目睹了公堂之上不合常理之事,才来求王爷开恩,酌情处理。”
虽然被抢白,可她猜测刚才说的那些应是赌对了。
只是说的太过于直白,而她一黎民百姓实乃沧海一粟,与王爷之间又何尝不是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
如若不是碰巧救过王爷,她实在没有资格揣测,乃至质疑权贵。
说完了那句求王爷开恩,她已是眼圈有些泛红,又极力忍住,额头点地,深深叩拜下去。
书案后的男人沉默了许久,苏礼才听到他的声音传来:“你退下吧。”
苏礼默默起身,退到门边才转身。
身后的男人又开口问道:“你倒是不问问本王如何决定?”
苏礼回身,见到书案后的男人端坐着身子,目光凝然看着自己。
“不论王爷如何决定,必定自有斟酌,我已将我之见解和想法坦诚说出。此后如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苏礼但凭吩咐。”
她再次行礼,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安仁走了进来。
方才他也站在回廊处耳闻了几句,他走近书案,拿走了那案上封好的锡管揣入怀中,才笑吟吟对魏烜道:“苏大夫这是想留下来了,随侍您身侧,您意下如何?”
苏礼闻言一怔,这……
安仁接着道:“您昏迷之时,属下与安信亲眼所见,他虽然以学徒挂名怀仁堂,但是他的医术卓绝实在世间罕见。就单单那一双手,有气劲儿,稳妥得堪比练家子。属下以为,留他在身侧照顾您身体,很是可以的。”
“想留?她自己不会开口么?”
魏烜垂眸去翻看书案上的信件,似不在意。
安仁则回头看向苏礼,温和狭长的双目都瞪圆了。
苏礼只好脸上扯出笑意,“小人……确有此意。能替王爷效劳,是苏礼的福分。”
魏烜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后将手上信件扔回案头,对安仁道:“你安排吧。”语气淡然。
“得令!属下这就去安排房间。”
安仁又笑了出来,王爷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毒尚未肃清,不敢劳动他动武,更遑论使用内力了。如今能得医侍随侍在侧,他就能安心不少,出去跑腿办差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苏礼跟着安仁出了书房,行到回廊之上,正要开口询问,却被安仁直接打断道:“你也不必说那些了,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所求之事于殿下而言也就一句话的事,如今你已惹怒了殿下,只有你留下来,事情才有转圜之地。”
此时早已夜深,回廊的灯笼被风吹得有些晃晃悠悠,来回的光就映得安仁白皙脸庞多了些许苍白冷漠之色。
苏礼点了点头,心中亦是自知他说的其实不错。
次日一早,苏礼便看到安仁带人出去了。一整日未归,苏礼心中极是忐忑,不确定是否此事能就此解决了,更不指望王爷能好心告诉了她。
直到夜幕四合,苏礼见着个时机,拦住忙碌的安仁,想要问问今日是否有人去县衙。
安仁道:“你师兄一定会没事的,这个你且放心。”
苏礼听了松了一口气,但听这句话像是未完,后面应会跟着“但是”的语气。
果然,安仁顿了顿道:“只是还没有这么快,王爷还需得些时日查探这陇西的水深水浅,未免打草惊蛇,你师兄还需得在衙门住个几日。
我已着人打点过,他不会在里面吃亏,你且安心在这里照顾王爷。”
苏礼点点头,虽然答案不及预期,但是也不算太差。对于师兄来说,这无妄之灾能免就已是最好的。
“多谢安侍卫告知。”苏礼拱手向他行礼。
安仁笑着问她:“今日可有给王爷诊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