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雷声轰隆将他诡异的笑声很快没过。
“没想到,堂堂靖远亲王身手这么硬。”又似叹息般,“放你回去,主人必后患无穷。”
他嗓音嘶哑,吐字含混,似乎耗费全力才感慨了这句。
墨衣男子面容平静,不辨喜怒,“你主人是谁?”
不待回答,一支利箭嗖地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劲气。
滂沱的雨声中极难捕捉动静,苏旎亲眼见着一支利箭划破直坠的雨幕,速度快到几乎眨眼之间,料那墨衣男子必是躲不过了!
苏旎伸手捂住嘴,轻呼出声。
那墨衣男子一偏头侧身平地翻起,利落地躲过一击。
利箭没入肉里的声音混着雨声清晰传来,黑衣蒙面人闷哼一声,面朝下倒地。
墨衣男子身形微微一顿,瞥了一眼已然绝气的蒙面人,不慌不忙地抬头面对利箭射来的方向,长身玉立,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雅,只目光灼灼,隐含威压。
“阁下既然来了,不若现身谈谈?”
朗然的一句话,未见他使了多大力气,却在这隆隆的雨声里传出去极远。
然而墨水一般的山林中没有回答。
苏旎不由得心惊,此人究竟躲在何处?!
待她睁大眼睛顺着魏烜说话的方向仔细搜寻,雨幕笼罩之下的山林,如猛兽的巨嘴,伸手不见五指,深不见底。
墨衣男子不见回应,便懒得等,径直弯腰探向地上的蒙面人,将人翻转,伸手以两指夹着箭翎,小心翼翼地拔出了利箭,拿到眼前端详。
狂风夹着大雨扬起他的衣角,他只垂眸沉思,岿然不动,衬得人更是气度非凡,似一贯就是如此镇定自若,不曾被这骤变的天气或者连番的刺杀扰乱了半分心境。
苏旎躲在树丛之中,忽然瞧见一道如烟如墨的身影悄然落在了他身后半步距离,不由得心下一紧,喊出一声,“小心!”
几乎是同时的,来自对危险敏锐的感知和条件反射,墨衣男子几个起跃便迅速避了开去。
来人浑身黑色,身材中等,胖瘦中等,连头都包在了黑布之下,只露出一双泛着灰白的眼睛,竟是个瞎的。
黑衣人见已失了先机,又随风雨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眼前。
那墨衣男子见状亦屏息静气,悄然后退,以身融入雨中。
雨滴沉重,拍打在阔叶之上,竟将叶面也打破。
雨水直直敲打到苏旎的身上,温度骤降的雨夜里她口中呼出的热气成了白色,一时忍不住牙齿打了冷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二人销声匿迹,空地上好一会儿不见动静。苏旎眼前昏黑一片,除了雨声隆隆,只剩地上那还温热的尸首陪着她。
她胆战心惊,却也不敢动一下,即便不会武功,她也知道此刻的平静绝非真实。
恰好相反,此时正是杀气四溢,一触即发。
苏旎后悔不迭为什么偏要在今夜逗留在此,且全是自己上赶着来的。
正在她觉得紧绷得快要受不住时,蓦然感觉到上空掉下来了一个冰冷的东西,坚硬如铁,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一把擒住了背心,腾空而起。
“啊!”
第2章
“啊!”
苏旎忍不住尖叫起来,未及挣扎已被那黑衣人拖将出来,又甩手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身如鬼魅,轻轻落在苏旎萎顿的身影之后,一手掐住了她柔嫩的脖颈,另一手将她的兜帽轻轻褪下,伸手抚住了她白皙的脸颊。
苏旎鼻间冲入杀手身上混着的血腥气,她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再也控制不住,越发大了起来。抓住自己脖颈上的五指力道奇大,如钢筋铁爪一般,没有体温,没有犹豫。
苏旎感觉到脸颊上的手指在轻轻摩挲,如毒蛇吐信,冰凉带着莫名的恶意,脖颈上的手指亦是循着她的脉搏细细揉捏。
身后的黑衣人站的笔直,苏旎跪坐于他身前,后脑被他按着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苏旎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脖颈后紧贴的一处正在逐渐温热起来。
脖子上的手如同亵玩一般,轻一分,她喘口气;重一分,她连声都发不出就会没了。苏旎瞪圆了眼睛,张着嘴急促地喘气,脆弱的气息化作长长短短的白色气雾,一下一下地消散于雨中。
恰逢一道闪电当空划破山林。
苏旎使劲挣扎间紧紧攥着手中几根断木茬,指节都犯了白。她仰头看向那黑衣人,脸虽被遮了大半,却能看出他灰白的眼里流露出诡异的愉悦,就像她曾在山崖边见过的食腐秃鹫——那种发现猎物将死时的兴奋战栗。
她本能地将手中的断木茬狠狠刺进杀手身上几处大穴,目睹着杀手的兴奋战栗与痛苦痉挛同时在眸中炸开。她霎时冰冷的眼神死死咬住杀手,牙齿磕碰一下,吐出两个字:“傻b”。
魏烜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银白色闪电之下,青衣少女跪坐在黑衣杀手身前,微微仰起的苍白脸蛋承受着瀑布一般雨点的敲打。打湿的碎发粘在脸颊和额头,一双琥珀般晶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头顶的杀手。
丝毫没有畏惧。
她显然已经憋得难受,一双粉嫩的嘴唇早已失了颜色,微微张着,拼命呼气却不能。苍白细嫩的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杀手的手臂。
这番情景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张力,他微不可见地敛了敛眉。
两相僵持时,少女似终于放弃了挣扎,不论杀手如何掐弄,愣是一声没吭。
她一双微扬的眼睛转而盯住魏烜所站的位置,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身形暴露了。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脸上带着一股子难以言明的桀骜,甚为殊色。
魏烜手上的气劲紧了紧,但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雨水潮气压了压他的眼睫,极不易察觉地抖了抖。这杀手喜怒无常,行事诡谲,此时贸然出手救人只怕会激怒他,救不救得急就不一定了,莫要伤了无辜性命。
这人在明,魏烜在暗,只有中间的少女银牙紧咬。
黑衣人眼见这少女逼不出魏烜,似也没了玩弄的心思,脚下待要使力踹上少女的腰背,魏烜迅雷一般腾空而出,一脚踢去他的膝盖骨。
黑衣人见势急速收腿,转身松开了手中擒制的人儿,专心对战。
苏旎终是逃过一劫,连滚带爬躲进了树丛中,也不管方向只没头苍蝇一样往前跑。
待再回头看一眼,墨衣男子已然气势全开,这一会儿功夫两下里已经过了十几个回合,雨幕之中两人缠斗不分你我,拳拳到肉,水花四溅。
魏烜以拳代掌,一身悍力锤入这人身上几个重要经脉,常人是绝不可能承受得住他这几下灌注内力气劲的重拳。
这人身形见缝插针般勉力遁去,只地上留下了一串喷溅而出的浊血。
死士就是如此麻烦,他死不掉就会一直追着你,直到任务完成或者被反杀。但想要从这样的人口中捞出信息,是极难的。
两支利箭再次袭来,魏烜不再恋战,既然挖不出什么就速战速决,以免节外生枝。他循着箭来的方向,猛然跃起,直击向他面门,这次不太费力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既然那么喜欢掐人,也试试被人捏住的滋味儿。魏烜自幼就誉有神力,上京无人不知。习武十几年,显有败绩。常人被他捏住,早就忍不住发出咔咔求饶之声,而面前之人跪在地上却出奇地安静。
莫不是个哑的?
他难得的迟疑了一瞬,竟看到此人脖颈人迎穴上倒插着半截细细的木茬。
这木茬厚实,能插入穴必是手指上有经年的指力,而这穴道之精准,竟看着不像是偶然所为。
就这么分神的一瞬间,魏烜忽地胸口一阵钝痛,只闻利箭入肉噗噗有声。
面前的人双眼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一丝释然,口中渗出黑色的血来,竟是已服毒自尽。
魏烜惊怒,手上一使劲,此人便如破布一般颓倒在了他脚边。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果然一枚精巧的利箭全数没入,只留短小的箭翎在外。
轻吸一口气,却觉肺中卡顿,上不来气儿,不住地咳起来。这一咳又牵动伤口,箭上的倒钩更深入肉中几分。头先看见箭头上有蓝光,必是淬了毒,他眼前十分应景地泛起一片五颜六色,脸上顿时憋得变了颜色。
抬手封住身上几个重要大穴,暂时克制毒素扩散,扶住一旁树干轻轻缓气。
风雨此时方渐收,雨意缠绵。
他弯身解开死士紧裹的头巾,不出所料,面貌被划破,难以辨认。
如此身手,轻功卓绝,出手狠戾不留退路,只不知什么人用如此残忍的法子豢养的死士。
魏烜借着微弱的光线,果然发现杀手胸腹间的巨阙穴,大腿内侧的上黄穴上也插着一根短小的木茬。
怪道刚才看见这杀手的表情怪异,却口不能言。这几处穴位扎得巧妙,会让人疼痛难忍,虽不能即刻致死,但在运力之下必会受阻造成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