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方子的事儿,耳边听到郡主轻轻一声叹息。
宋嬷嬷亦是宫中的老人儿了,如今这送嫁的差事丢给她,又栽在这里每日里心中亦是焦虑。这本是她最后一件差事,乃是奉了宫中贵妃之命,亲自来给贵妃这母家的侄女送嫁的,办完这件事她也就能告老还乡。
如今可好,花一般年纪的姑娘如今清誉也已毁于一旦,就算要再嫁都怕是一个难字。
她亦跟着长叹一口气。
苏旎一愣,得,这屋里二位长吁短叹已有好几日了,得替她们想个法子开解才是。目下虽然是被劫了,可是邢彦并不图人,好吃好喝好住的,实在不必日夜烦忧。
“郡主不必烦忧,这邢大当家的行事必然有其原因,咱们还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要紧。健康若是没了,往后将来的图什么可都图不着了。”
这大白话一般的道理,应是听得懂的吧,苏旎实是忍不住劝解道。
宋嬷那山匪一窝的,有什么可说的。山野匪徒,胆大包天劫掳了郡主,谁人不知他在图谋些会去干这劫掳妇孺的事情!”
这话倒是说的苏旎点了点头,颇为赞同。
她一点头,宋嬷嬷就有些疑惑,横眉竖目地,“你跟着她们已有几日了,瞧着是个聪慧的,话也不多,,没有规矩,没有尊卑。若是往日里落在她手里当值,。
“我也应该干为难妇孺的事情,嬷嬷你说的很对”,苏旎态度很是诚恳。
她们二人的对话,温夜玉一直在听,闻,回头就着烛火打量女来。
这婢女谈吐大方,言语之中并无尊卑分别,若不是山野村姑不通规矩的,便定然不是为奴为婢的人。
她眉目明艳,身段窈窕高挑,气质斐然,即使是在上京城中此等风貌气度都能被贵女们高看一眼。
温夜玉双目盯着苏旎上下打量,她本就肤白,又近月余的奔波劳累,又受了这一场惊吓,脸就瘦的只剩下了一双大眼。
苏旎看她总算是回了头,心中也是可怜这小姑娘,若是能丰盈一些,脸蛋红润些应会健康不少,如今这么熬下去,再是年轻也得熬去半条命。
“虽然被劫一事颇为不幸,”她使劲在脑中斟词酌句,“可是这不也是不愁吃穿,饱暖无忧么?”
宋嬷嬷一听越发来气,果然是山野小民,那心中志气只有指甲盖一般大!
“你懂什么?这是吃饱穿暖的事情么?咱们郡主何等的身份,要去计较这一粥一饭不成?”
宋嬷嬷觉得再跟着山野村姑一般见识,自己能被气晕过去,“你出去吧,这里有我服侍郡主就够。”
苏旎被一顿抢白,心中也是有些不是滋味儿。她是不太明白这些人的等级观念的,于她而言这些都是束缚,每日粥饭看着平凡,却是最实在不过的。
过好了每个当下,在走完这一生时,才能说自己过好了这一生。不然呢?去计较自己没得到的金银,地位,权力,还是什么?
“这粥饭虽是普通,可是即使是陛下也是一日三餐,多了也吃不下,少了也会饿。每日都过得好,这月才算过好,每月都过好了,这年才算过得好。小女确实懂得道理不多,不过也粗略通些医理,如若郡主再这样忧思下去,易久思成疾,还请郡主多多着眼于当下,过好当下才是。”
苏旎垂首一礼,退出了房间。
这郡主本就瞧着娇弱,一开始还以为是个骄横跋扈的,谁知是个连话都没有的娇弱主儿,身上就没几两肉,还要去北上和亲。
苏旎在窄塌上也是翻来覆去,北上环境艰苦,比不了上京城内浮华奢靡,处处有人照料饮食起居,这么下去怕是要吃苦头的。
又转念想到那日里,邢彦的一席话,“郡主本就可以不用嫁,这凉益二州囤了八万兵马又不是干吃白饭的。留郡主下来盘桓几日,再好生送回上京,找个好人家嫁了,岂不是美事?”
当时听来不可思议,胆大包天的一席话,竟在区区几日之后又深深觉得有些道理。
这夜睡得并不是很顺利,因为深夜时分寨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人带着几十人的亲兵差点在山下与龙门寨的巡防队伍打了起来。
后来领头之人将披风帽取了下来,露出真颜时,才被人领着单独上了山。
此人正是李承泽。
邢彦早已听说了他微服来访的消息,人已经在书房等候,身上的外袍穿的松垮,只系了根腰带,胸口略略敞开,整个人多了分桀骜与不羁。
苏旎亦被邢彦请去了书房,理由是会会老朋友。
待她穿戴完毕去了书房时,刚踏入房中,就被里头二人的紧张气氛震了震。这时想要退出去,已经晚了,只得垂首上前给微服又穿着披风遮掩身份的李承泽福身行了一礼。
李承泽懒得放眼风在她身上,只余光觉得这婢子有些眼熟,又上下打量了一眼,仍是未认出,就不再关注。
苏旎心下松了一口气,一抬眼恰看到一脸看好戏,似笑非笑的邢彦,狠狠瞪了他一眼。
“邢大当家的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们已有共识,辛家的祠堂莫非你不想要了?”李承泽此刻是微服,竟觉得自己在气势上弱了邢彦一头。
邢彦乃辛家嫡系,因家族内斗家中一脉被另一支斩尽杀绝,他亦被扫地出门,才带着自己的人落草为寇,占山为匪。
要认真说起来,他们二人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的,邢彦亦是他看着长大的子侄辈。
邢彦一笑,伸手拍了拍掌,对门口的亲侍使了个颜色,那人点头退下。
“李太守莫要着急呀,这夤夜微服来访,颇为辛苦,不若坐下来你我二人小酌一杯”,又扬起左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就让我这贴身婢女来侍酒如何?”言笑晏晏。
李承泽没什么心情饮酒,他一掌拍到邢彦的书案之上,砰地一声把立在一侧的苏旎吓了一跳。
“你最好解释清楚,否则你所犯之罪当属逆反!”李承泽手指着邢彦面门,因为极度气恼,脸上涨的有些红。
“李兄莫要气恼,若是等上一会儿,兴许就愿意和小弟我喝上一盅了。这仲夏月夜,月明花重,正是饮酒叙旧之时啊!”邢彦压根不以为怵,连看也不看那几乎指到他鼻尖的指头,反倒是垂眸举起茶杯,啧地啜了一口。
果然不消一刻钟的时间,赵游便被两个大汉带了进书房。
经过这些日子的磋磨赵游早已没了昔日那些官威,如今人是脸上血污混着尘土,衣裳虽然还在可是已经不辨颜色,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还搭着牢狱中的稻草。
他现如今嗓子嘶哑,因为在狱中不停地骂邢彦,连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现下里喉咙肿痛,难以说话。
一见到立着的李承泽如同见了亲人一般,面上涕泪横流,上前扑通跪倒在地上,抱住了李承泽的大腿,在他的袍子上留下了斑驳的血泪痕迹,口中只剩无言的呜呜声。
赵游与李承泽算得上是共事了大半辈子的队友了,虽然是上下级,可是更多时候都能算得上是能够背靠背的情谊。
李承泽勃然大怒,手指着邢彦,“辛彦!你胆大包天,今日一事若是不给本官个说法,本官定会要你血债血偿!”
邢彦看了倒是微微一笑,又自斟一杯茶,饮下一口才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是这埵城里头的账面我找人核过了,这人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至少赚了你翻番的银子。”
一旁又有人将一个小木箱取了出来,打开盒子呈于李承泽面前,里面整整齐齐码放满了的皆是账簿,左边和右边的又是不同。
这话和箱子一拿出来,正抱着李承泽大腿的赵游身子狠狠一震,瞠目去看那箱中之物,还未待看明白,身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李承泽愤愤地取出左手边的账目又拿出右手边的账目,果然黑市的价格与报于他的价格根本就是两样。他早就知道这些人会从中中饱私囊,他也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包容,和同气连枝的“兄弟们”分一杯羹,无伤大雅,图的是这事儿能做得长久。
可没想到,这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赵游不仅是分了羹,实际上自己才是那个分了他的残羹的那人。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的神色阴晴不定。
蓦然他杀气腾腾地朝抱着自己大腿的赵游就是一脚踹翻在地,手指着瘫倒在地的赵游抖啊抖的几乎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才语带颤抖,“我李承泽待你不薄,你这一生的荣华富贵皆出自我手!你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地白眼狼!”
赵游瘫倒在地上,身上地疼痛已经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次算是栽在这龙门山寨之中了。
他呜呜地痛哭流涕,向李承泽举起双臂,呜咽出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不久就被两人又拖了出去。
“我会派人送他去山下,任凭李兄处置”,邢彦仍是脸上带着笑意,“不知此时李兄可有兴致小酌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