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花费许多时间精力生存都不易,又怎会奢侈到将有限的时间和精神用去读书。
是以这些生来优渥的人在大部分的平头百姓前是那么的不一样,以至于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都能让人知道此人必出身不凡,与常人不同。
再者,他还是个男人。
古代的男人能轻松拥有些姬妾,只要他乐意,多双筷子的事儿,而她还需为自己是不是完璧而遭受威胁。
当然了,她是。
可是,不是,又怎样?
可她的胡思乱想在现在的世界里堪称叛逆,能被口水淹死,能被像姑母和刚才那些仆妇一样的人给乱棍打死。
门上忽然响起了三声温和的敲门声。
苏旎一怔,起身去开门,见安仁立在门外,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袱。
“这是公子给你的。”
他将包袱递给了苏旎。
苏旎看了看他,推了回去,“替我谢过公子,不必了。”
安仁似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愣了愣,“这是公子赏赐……”
苏旎再次抬眼,礼貌中带着淡然,“不必了。此间小院可供贵客暂住,小女还需进城一趟,诸位还请自便。”
说完就转身阖上了门。
安仁将包袱原样带了回去另一边,将苏旎的话复述了一遍,魏烜看着那包袱面无表情。
此女不仅面若芙蓉,且医术卓绝,那一手针法,即便他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惊叹赞许。
只是她的性情着实奇怪,不讨喜。
即使知道是因为自己遭遇刺杀连累了她,可是他也救她了,也愿意做出补偿,可她连要求都不提,避他如鬼魅。
魏烜觉得有一丝被冒犯了的不快,但是很快他又不去想她了。不过一山野村姑,无须太过计较。
小院中一片狼藉,地上铺好晾晒的草药被小厮们搬弄箱笼踢得乱七八糟。
苏旎蹲在地上捡出晒好的药草包进油纸,装进了块青色的包袱皮。其他未晒好的用簸箕铺好,重新晾晒。
苏旎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了小院,看了看天色,闹腾了一大早这才刚过尚午,抬手在额前搭起向枣树上看去,果然见那初抽出新芽的枝头上新筑了个巢。
如果她还能搭上隔壁裘大娘家的牛车,应该天黑之时能赶到埵城。
今次姑母虽然被房中那人的气势吓走,可是此事儿却并未了结。
本来以为推个男人出来,能就此了断了这些劳什子的是非,没成想她们打一开始就没想善了,是奔着抢人来的。
如此一来,除非她从了,仅凭这方小院已经护不住她了。
苏旎放下手,转身去灶台上将早间吃了一半的馒头也包进了包袱皮。
用烧成炭的小木棍在自己随身的帕子上留下两句话:“余毒需彻底拔除,可请医侍从筑宾穴酌情放血,切记伤口需消毒,防止感染。”
帕子一角上绣有一株小巧娇嫩的梨花,写完后放到了院中石桌之上。她不欲亲去费了口舌请辞,到时又是一番虚伪推拒实在心累。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还是尽量回避得好,权贵之人也未必真的在意自己的去向。
苏旎紧了紧背上的包袱,且行且顾盼地走出自己这方栖身的小院,抬手摸了摸揣在胸口的房契,转身关上院门。
魏烜躺回了床上,习武之人五感强于普通人许多倍,他自是听得清楚苏旎离开了小院。
安仁之前说的她会去城中,想来是去用药材换取银钱。只是很奇怪,明明就给了她银钱,为何不要,偏要自己劳心劳力的去换?
安信立于一旁见他脸色淡淡,躬身问道,“可需要我跟去?”
魏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必。去把李承泽叫来。”
“来……这里?”安信转了转眼睛,有些不解。
魏烜点了点头,“本王觉得这小小埵城,并不简单。”
安信拱手领命而去。
……
裘大娘在赶集村过了大半辈子,丈夫本是山上猎户,年轻时很有本事,家里一度过得富足。只是年纪大了之后,身子骨大不如前,年轻时受过的伤都在年老后成倍的反馈出来。
现在老两口全靠着裘大娘每隔两三日进城卖些皮货,猎具过活。二老的儿子不在跟前儿,据说是跑货的,长年不在家,年节里也没见回来过。
所以裘大娘很是心疼苏旎,把她当了半个闺女照顾,但凡有所求无有不应的。
今日本是休息的一天,但是听说苏旎临时想进城,她二话没说套好牛车就来接。早间的闹剧她就住在隔壁,也听到了些边边角角。
总归是强掳民女的事情,在这犄角旮旯一样的地方却是不新鲜。只是当这样的事情出现在了自己疼爱的闺女身上,她是万万不能坐视不理的。
此时牛车晃晃悠悠地前行,速度也不慢。裘大娘揣度苏旎是想躲去城里,始终不太放心。
“埵城里虽然人比村儿里的多,可是你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依大娘的意思,你这不解决问题。”
苏旎低垂下眼睫,颇有些心不在焉,“那依您的意思,怎么办才好?”
裘大娘见她情绪不高,极是心疼,伸手轻轻抚摸了她的右边脸颊,上面的指痕还没消。
“真是造孽,这些人不得好死,恶人自有恶报,早晚有厉害的人物会收拾他们!”
低头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来一个干净帕子包好的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还没吃午饭吧?这是大娘早上刚做的,掺了些甜浆,快些吃吧。”
裘大娘的手因常年劳作十分的粗糙,摸着她脸颊时因为担心弄疼她,不敢摸*实在了,手上微微颤抖。
苏旎捏着手帕包好的饼,眼里心里都有些酸酸胀胀,前一时还觉得这世上再没心疼自己的人了,其实还是有的。
“你别嫌大娘多嘴,你一人撑不了门户,到底还是要找个男人。”
“依大娘的意思,你屋里的那个,要尽早做打算,别稀里糊涂被人占了便宜,又把你撂在这儿。好歹,得让他给你抬进府去。”
“你有没有问清楚人家是哪里人啊?家住哪里,人口几何,后院都有哪些人?”
苏旎:“……”
“愣着干嘛,该不是这人没跟你说实话吧?哎呦,这可真是不行的,这你可怎生好过?”
苏旎见她话题跳跃极快,似是已将自己与那人牵扯不清,急忙解释道:“……不是,大娘,我前日进山遇到他伤重不醒,这才带回家的,绝没有其他事情。”
裘大娘闻言大惊,张着嘴巴,脸上褶子都给撑得平整了些,“此话当真?”
愣得一阵又着急起来,眉间蹙起能夹死只蚊子,“好闺女,你可是干了救人命的好事。”
“哎呦,可是你自己呢?现下遇到这些下三滥的人,纠葛不清,你可有什么好法子脱身?”
苏旎抬头看向路边的林子,随着牛车前行一点点向后移动。雷雨过后的山林层层叠叠覆上一层新绿,心中萌芽的种子与这些抽出的芽苗一样,见风欲长。
“且先躲过这一时吧。”
第6章
牛车在入夜前进了埵城,苏旎说什么也不去裘大娘店里叨扰,另一层也是担心万一给她引去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作别后,苏旎披上斗篷,戴上兜帽,将红肿的脸颊遮住一二,只身一人从后门进了这埵城夜幕之下最热闹的场地——掬春院。
掬春院顾名思义,用手就能握住春色的地方,自然是人流涌动,来往不绝。
苏旎能知道这处后门还是得宜于前些年的记忆,她绣的帕子在这里有位经年的老主顾,得亏了这一位,她的帕子才能在各处太太们之间流转起来。
这位老主顾乃是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儿——玉卿。
如今玉卿是掬春院里少不了的牌面,一手琵琶弹的让人如痴如醉。
但凡有些人情的场面都少不了找她作陪,全靠这一手技艺,霸了这埵城的场子。
苏旎曾经在年前儿里,急需用钱给苏老爹买药的时候来过这里,找了这位老主顾预支些钱银。
当时她也不知是如何相信这位老主顾肯预支付的,只她支支吾吾开口时,玉卿就将钱袋子丢到了她面前。
半旧的天青色暗纹绸袋,上面绣有一簇白玉兰,正是她之前的绣品。
她双手托起不轻的钱袋子,远超了自己绣品的价格,抬起眼睫怔怔看着玉卿,上一次托裘大娘来送绣品已是快一年前了。
这期间她因自己根本不会刺绣,以要照顾苏老爹的身体为由未再做过新品。虽都是用针,一个是用来治病,一个是用来刺绣,终是天差地别的。
彼时玉卿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理妆,纤纤玉指上攥着一根蓝色嵌了金丝的压鬓簪,对镜比划左右。
玉一般的白皙脸庞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稍显短促而尖尖的下巴,细细的柳眉将那双丹凤眼里的淡漠眼风捎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