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刻,她亲眼见着他手中的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凌冽的光,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绞杀着这片荒野上最狠厉的动物。每挥舞一次剑,必然会带起来大片血腥,她的心忍不住在震颤,这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如此反差的性情?
她看不懂,也想不通。
狼群的攻击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魏烜却巍然不动,节奏丝毫也没被打乱,沉着甚至是机械一般地砍杀着向他扑来的狼群。
攻击终于缓和了一波,狼群似乎有了胆怯后退之意,这时一只巨大的狼影从狼群中缓步而出。头狼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许多,它的毛色如同墨一般油亮,胸前还有着茂盛的鬃毛,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它缓缓走向魏烜,眼神中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残杀之意。
魏烜的剑也因感受到了杀意而颤动,他的眼神仍是平静无波,只是紧紧盯着这只头狼。他知道这只头狼等了他很久了,与牲畜自是讲不了道理,只有以暴治暴才是此时最佳的解决方案。
这也是他夜半主动将自己暴露于狼群前的原因,他不可能一直耗着,等待着头狼找机会攻击,与他们而言太过被动。更何况,苏旎在身边,他并不想再让她有任何差池。既然这头畜生这么想围追堵截地报复他,那么就干脆来个面对面的对仗。
胜者,为王。
霜粒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魏烜横剑当胸,剑刃上斑驳的血迹缓缓滴落在地,沁入了泥土之中,混合着冰粒,结成了褐色的块。
缓步而出的除了这匹头狼之外,还有另外几匹灰狼,竟是如同听令一般呈扇形匍匐在侧,包围了他。它们火热的鼻息喷出了白雾,凝成水珠,落在魏烜身前已经快要冻硬的狼尸上。
魏烜年少时,也曾随军与狼群对战过,那时仅是作为一次练习。他对狼的习性有些了解,心中却能感觉到此次的不一般,这头狼和以往他见过的狼都有些不同。
他体内内力如同洪流般涌动,就像生来就为了各种战斗而做好了准备一般,心中平静又无畏,战斗的本能已被彻底唤醒。
三匹灰狼忽然窜出,锋利的前爪刨起的阵阵雪雾。魏烜旋身时剑尖刚刚划过一匹狼的前爪,反身执剑回扫时又斩下另一匹的尾巴。腥红的血液喷溅的刹那,狼群的骚动被那头黑毛头狼的低嗥喝止。
“好孽畜!”魏烜执剑在虚空中划开,将剑上鲜血甩向地面。剑神是少见的金属合制而成,血迹根本不会挂在上头,月光下的银剑似是新的一般,却又似通了灵气一般的杀气四溢,兴奋不已。
四周狼群突然纷纷后撤,只有头狼向前踱步而出。
不同于以往,魏烜脖颈上的寒毛竟忽而竖了起来,那头巨狼终于对魏烜发起了攻击,他挥剑便斩刺,头狼却身形腾挪如鬼魅般闪躲了开去,狼牙险些就要撕扯上他的胸膛。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军中,训练他的将军曾提过那句话:“狼王扑杀必在猎物力竭回首时”。
“无需再等下去了!”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他剑势猛然一转,再度劈向头狼。就在这时,头狼突然停下了脚步,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缓缓抬起头,目光凝视着远处的黑暗。
魏烜抓住此刻的瞬间执剑猛地刺出去,身形更是以不可思议地角度反向掠出,精准地刺穿了头狼黑色鬃毛下跳动的咽喉,另一手以拳击上了头狼的胸腹之间,狼血喷溅在雪地上时,他亲手以拳捏碎了头狼肋骨。
头狼濒死的挣扎不断搅起地上的冰粒,许久才安静了下来。草原中的狼嗥霎时停止了,狼群如同潮汐般退回了原野中,仿佛从未来过一般,只有此刻远大于其他狼的头狼尸体,和魏烜脚边躺下的几十头狼的尸体。
魏烜微微喘着气,即使是他,竟然也被狼群围困了这许久。他缓缓蹲了下来,伸手抚上了头狼仍然在剧烈喘着气,起伏的身子。它的毛色光滑,黑亮如油,如此高大,聪明,竟也让魏烜对着头牲畜生出了些可惜之意。
他将剑挽了个剑花,为避免头狼持续地承受着窒息的痛苦,他安抚住它的头颅,将剑尖坚定地捅进了它的心脏,彻底终结了它的挣扎。
他轻抚了抚它黑亮威武的皮毛,蹲下身子亲手挖了一个深坑,将头狼埋入其间,并以剑题了块木碑:“草原之灵”。
第58章
古丽娅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越过遍地狼尸,来到了魏烜的身后,她小声地念出了墓碑上所题的字,“草原之灵”。字迹笔力浑厚,即使是以剑提就,仍能看到使剑之人的风骨,卓然而立。
“只是……”她有些犹豫,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应不应该提起这事。刚才魏烜如煞神一般的模样她都看到了,这样大一群狼,前仆后继的场面,即使她生长在草原,也从未见过。他那样的杀气腾腾,她也从未见过。
魏烜站起了身来,并未转身,沉默不语。
“只是……”古丽娅上前一步,下意识的声音更轻了些,“我刚才听到了哨音。”
魏烜闻言偏了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的杀意还未全然褪去,一股寒意从脚板底窜上来,空气中仍弥散的血腥气时刻提醒着古丽娅眼前这样漂亮的男人有着铁石一般的心肠。怯意让古丽娅更是坦诚了几分,“那哨音应是驯兽用的。”
魏烜蓦然转身看她,古丽娅一怔,很快便读懂了他的意思,抬了指头指向了那远方巨物一般的山峦,“是从那里传来的。刚才,你一直在杀杀杀,怕是没听到。”
魏烜看向山峦的那边,眸中微光闪过。
“你、你要追去吗?”古丽娅有些紧张,这种夜黑风高的时候,如果他走了,这剩下来的都是女流之辈,有个万一,她尚且能勉力一战,阿伊扎也能自保,他的那位娇俏姑娘可待要如何?
“走吧。”魏烜转身朝营地走去。
古丽娅微微一怔,又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他并不是冲动鲁莽之人。
魏烜走到营地附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你先睡吧,我守夜”,他将剑收回了鞘,并未回头。
古丽娅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走回首领的帐篷。她有些纠结,既想要留下来与他独处,又有些害怕他那杀神上身的模样。进帐篷前,她悄悄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拉下了帐帘。
魏烜见人进去了,蹲下来用草地上的浮雪洗手,洗脸,擦去身上的血腥气。他面上仍是绷紧的,目光冷厉,冰冷的雪让他体内沸腾的血气稍稍冷静了些,片刻后才走到篝火前,抱剑坐下。
草原的星空依旧璀璨,宁静的苍穹下仿佛刚才的插曲并未发生一般。明明在那之前,他还享受着片刻的闲情逸致,然而此刻,他只是竖起了耳朵,不动声色地巡视着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动静。
如果不是古丽娅提醒,即使是他,也忽略了这群狼的袭击绝非自然现象。这头狼能锲而不舍地跟了这么久,已属罕见,同时还能号召草原上这么多头狼,那擒获它的主人必然是草原上的人。这头狼应是从幼时就开始驯化,很可能是獒犬和狼的混血。因此它才会有那样茂盛的鬃毛,又体格比之普通狼大上许多。
他伸出手来靠近篝火,借着火光暖和一下被冰雪盥洗过的手。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偶有星火迎风飘散。在灼灼火光中,他薄唇紧抿,面上仍有着晦暗不明的冷漠。
好一会儿,阿伊扎掀开帐帘,轻手轻脚地坐在了魏烜的下手,也伸出了手去烤火。
“草原上能如此擅长驯兽的人其实不多的。”她觑了魏烜的脸色一眼,斟酌道,“你们这两日才进入草原腹地,但是这头狼已经跟了许久,也就是说应该是来的路上就……可是路上得罪了什么人?”
阿伊扎本来并无头绪,这样能驯兽的人在草原上她听都没听说过。草原上驯兽多是为了捕猎或者放牧,尤其是犬类,多会用来驱赶狼群,抵抗狼群用的。而且这头“狼”怎么看怎么奇怪。
魏烜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多言。他微服进入草原腹地,身份不显,却仍有人驱使动物追踪到此,就这么蒙眼瞎猜也能猜得出背后的人大概会是谁。再者那驱狼之人,想来不过是听命行事,只要不是此刻找上门来送死,他也懒得动手了。
忽然,林地中传来几声脚踩在雪地上的脆响。
阿伊扎被惊到了,站起身回头张望。只见林地中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羊皮,一头鹤发在风中扬起。他步履有些蹒跚,走近时低垂着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却悄悄地扫视着营地,目光在魏烜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迅速垂下。
待他走到近前,有些气喘地对阿伊扎行了一礼道:“请问可以给在荒原中迷路的人一块馕饼吗?”
阿伊扎自然一向都是好客慷慨的,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回头去看了魏烜,待他拿主意。
魏烜不动声色,只是对着阿伊扎微微点了点头。
此番来回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那人眼中,他沉默地紧盯着魏烜看了看,目光又在魏烜腰间那把雕工繁复的剑鞘上停留,直到魏烜察觉了,才迅速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