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见谅,此次行事多有冒犯。”
待二人站定,苏旎抬眼去看,竟是许久未曾见到的翟四!他低了头,双手抱拳,脸上颇有些抱歉的神色。
“这……无妨无妨,你、你们?!”苏旎一时语塞,她脑中瞬间闪过了许多曾与商队共同度过的日夜,都无法拼凑出翟四如何会出现在此地的缘由。“黄先生可还好?”
翟四咧开嘴,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是,黄先生和商队都在后面,约莫三日左右的脚程就能到这儿L了。苏大夫放心,这次我们可是准备充分,绝不会让你再陷入险境。”
“商队也来了?”苏旎心中惊诧如同惊涛骇浪,那么玉卿会不会也来了?难道那盐铁生意还能继续?
“商队此次带来的货物都是些寻常物件,与西夷的生意仍是照旧的,这边境往来本也是商队的主要营收来源。之前我们奉周大人之命锁定的那批盐铁早已经另行处理。另外,我等仍是奉了周大人之命,务必将苏大夫毫发无伤地带回去。”翟四笑着说道。
“可、可我现在安好,代我谢过周大人,倒是让他如此费心了。”苏旎有些歉然,自打一开始应承了埵城主簿一职,到后来因为种种变故,辞任都尚且没有正式告知周穆一声。“待我回去,定会亲自拜谢周大人,他如此重情义,盐铁一案已经了结,还如此顾及我的安危,苏某必不会忘此恩义。”
苏旎抬手抱拳,此一次实在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心中亦是十分地感动。她其实自问不算将周穆所托之事办好了的,却害人担心至此,竟派人为她追寻千里。
翟四摆了摆手,“我等都是周大人的亲随,苏大人无需介怀。此间事实在是复杂,周大人说了,贸然将苏大人牵扯入局,实乃情非得已。谁知又将苏大夫陷入险境之中,也是他考虑不周。另外,周大人还说,草原的局势亦是复杂难平,若是苏大夫游刃有余,能自行返回,那翟四等人就随行商队,尾随苏大夫脚步,一路护送就行。”
他顿了一顿,双眼中流露出点点星火,“但若是苏大夫想要脱身离去的,只需记住翟四必然在您身后守护。介时,只需将此物抛燃即可。”
说完,他将手中一根指头粗的银管递给了苏旎,“翟四在商队之中只是普通护卫,但那是奉周大人之命有意为之。若是苏大夫想要做什么,而又有所顾忌的,只需知会翟四一声便是。”语毕,便单膝点地,拱手抱拳,“必不负所托。”
苏旎目瞪口呆,手中拿着那根银管,却只觉十分地沉重,“这……也是周大人之意?”
翟四起了身,点头道:“是。周大人吩咐,翟四现在唯您的命是从。”
苏旎有些不相信一般,“直到……?”周穆不可能将自己的亲随放在她身边驱使……吧?
“直到将您送回去。”
“送回……哪里?”苏旎再问。
“上京。”翟四回答得语气波澜不惊。
“周穆留京了?”难道自己这出来月余,又发生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翟四点头,“是,陛下月前下旨亲封了周大人京中给事中一职。”
给事中,那可是天子近臣,参与朝堂重要决策的臣子,周穆果然今非昔比了已经。从御史到地方县令到代任郡守,如今的给事中,可谓青云直上了。
苏旎点了点头,“代我谢过周大人,也谢谢你。此物我先收着,草原的局势我仍然在想办法周旋,只可惜苏某除了医病,并不擅长权力斗争。若是真有迫不得已的时候,还望翟兄能多多庇护。”
二人相视一笑,待叙话完,翟四又将苏旎悄然送回了他们所住毡房之中。
第66章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苏旎蹑手蹑脚地回到毡房,脚步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达尼亚睡在门边,薄薄一帘之隔。她便悄然走近,见他正蜷缩成一团,被子被踢到脚边,双手紧贴胸口,眉头深锁,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这些日子,苏旎为他施针调养,魏烜也常逼他外出活动。达尼亚的身形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崎岖,眼神也不再躲闪,多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英挺。
苏旎轻叹一声,俯身将被子替他重新盖好。转身离开时,心里却难免沉甸甸的。
达尼亚的身世真相,若魏烜已掌握确凿证据,为何又不告知他?可若是此时抖露出来,反叫他受制于人,而自己又没有特别好的法子能改变对他不利的局面……又岂不是横生是非?
再者,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左右他人的命运?
她只是个看病救人的,职责范围这条准绳自己一向拉得清晰明朗,不知从何时起,竟然越陷越深,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草原的局势。
这种自大与轻狂,又是从何而来?苏旎捂住脸,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大得以为自己能在草原救了可汗,就能顺水推舟地促进两国关系,想什么呢?
毡房外,北风打着卷儿地拍打着毡房顶。她躺在了踏上,却盯着毡顶发了呆,思绪如狂风般翻腾,无法平静。
身后的魏烜忽然伸来一只手臂,将她团团搂进怀中,他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两人挨得如此近,几乎不分彼此,可是这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的,她没有从他的怀抱中感受到足够的温暖和安全感。
苏旎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至天色微亮,眼中已布满疲惫的血丝。
第二天清晨,她脸上顶了两个大大得黑眼圈,照常去给可汗施针。
在走向可汗大帐的路上,那个年轻的亲卫对她欲言又止,几次三番地放慢了脚步,她有些狐疑地看了看他,又不见他开口,便不再等他,抬首走在了前面。
这日不知怎的,附近的巡逻的侍卫多了许多,好些是生面孔。苏旎抬眼看了看从面前经过的一对侍卫队,他们身上的铠甲制式与之前所见略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一样,她竟然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转念又一想到昨日里和姜茗手忙脚乱地给可汗放过血,伤口都还没清理,今日也不知如何了,便将心中的这些犹疑按了下去,快步走进了可汗的大帐。
那年轻的亲卫止步于帐前,她一人掀帘入内。帐中依旧温暖如春,空气中仍有着一丝清甜的果香,只是今日却不见黛姬,倒是……罕见。
她脚下顿了顿,眉间蹙起,便紧了几步上前,一把撩开塌前帐幔,却见可汗猛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炬,怒意凛然。苏旎心中狂跳,直觉哪里不对,迅速掀了被子打量可汗的身体,却发现昨日放血治疗的伤口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正诧异还未回过神,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给我把这个庸医抓起来!”低沉的怒喝声响起。
苏旎尚未反应过来,双臂已被反扭擒住,肩膀剧痛,整个人被压倒在地。
帐中传来黛姬的尖叫声与姜茗的西夷语呼喊交织在一起,却迅速被那低沉的怒喝压住,只余黛姬低声的缀泣声。
苏旎的背脊被膝盖死死压制,胸口被挤压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挣扎着抬起头,与可汗的视线相撞,可二人的眼中均是惊疑不定。她使劲想要挣脱,背上的力道却骤然加重。
她想要挣脱身上的桎梏,回头去看看到底是谁不分青红皂白,连声辩的机会也不给,就将她质押,谁知她使了一分力气,背上的膝盖就使出了十分的力气压制,她一口气没上来,人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渐渐恢复意识,脸颊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皮肤被磨得火辣辣地疼。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支撑起身体,却因脱力而几次趴下。最后,她终于勉强坐起了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阴暗的角落,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在墙外呼啸。
牢房低矮破旧,常人需弓身才能勉强进出。里面漆黑一片,唯有从缝隙中透进的微弱篝火与星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这牢房并非独立一间,而是前后相连的格子,如同一个个昏暗的囚笼。
苏旎刚刚坐起身,兴许是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苏大夫,苏大夫!”
她一惊,正要回应,却因冷腔,一阵忍不住的剧烈咳嗽袭来,待她好不容易平息了下来,试探道:“达尼亚?”涩沙哑,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每说一个字,气流穿
若是之前压制她的人再多用一分力,定了。苏旎再一次地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她不止这一次的在这个的局面。在这里,了,权贵和黎民百姓之间相差巨大,几乎是伸手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容易,更不要说是在草
,因何而死,缘何在此,只怕连她姓甚名谁,都不会有人知道。
她任由那个横跨两个世界的自己在内心歇斯底里地呐喊了一阵子。片刻之后,再睁开眼时,眼中平静了许多,如同深沉的大海,平静,渊深,其下却暗藏着,酝酿着一场巨浪滔天的暗涌。
“达尼亚?”她倾身靠向之前声音的来源,双手摸索着墙面。墙面粗糙,是牛粪和着泥土还有石头烧制成砖砌成,关在这样的牢笼中,不需要动用什么刑法,冻也会冻死。不过,这样的墙体对身怀内力的人来说,形同虚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