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_墨山风【完结+番外】(99)

  可是安义没有追问,这一来二去硬要查起来也绝非易事。黄梵竟如此胆大,笃定他此时不会起疑?

  隔壁的房中忽然传来瓷盏碎裂声,她心中一紧,莫非……是他受伤了?

  不对,安义也是外伤的常客,若是普通伤势,他们自己也能处理。

  第69章

  苏旎心中狂跳,慌忙坐回了榻上,不敢掌灯。又听见外头传来黄梵去而返回的声音,正是带了竹露上楼来。

  安义站在门前,视线就盯在竹露身上,上下打量了番,才让她入了房。黄梵正要跟随进入,却不妨被他伸臂拦下。

  二人皆是一愣。

  竹露立在门内,心中忐忑,回头看向黄梵,眼神中满是惊疑。她根本不会包扎,处理一些浅显伤口自然是无妨,可是……这里隔壁不就是苏大夫?何以黄掌柜特意叮嘱她,切记不要透露苏大夫的行迹?

  她脑中闪过许多的思绪,这一路上翟四和黄掌柜对苏大夫多有照拂,显然是主人有所嘱托。她自幼跟随主人,从陪伴他的房中大丫头长成了能为他冲锋陷阵的心腹。若不是少年时,老爷突逢变故,她本该是他成年后顺理成章的通房。

  为了他,她费尽了心思,拼尽了全力。

  她深知,主人日后必会青云直上,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对此,她本也无异议。即便主人定下了那个书香门第的二小姐,她本也能乐见其成。

  可苏旎……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

  她对上黄梵的视线,眸中烛火闪过,此人老谋深算,将宅中内外一手把持,狠厉忠心的程度与她不相上下,必是容不得她这样出身又心思繁杂的人入主人后宅的。

  既如此,黄梵不会与她同心……竹露垂下眼,忽地心中生出一计。

  二人视线相对了片刻,碍于许多双眼睛盯着,黄梵无法叮嘱更多,只得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屋内灯火通明,不大的套间里里外外站了十几名铁甲侍卫,人人全副武装,取下头巾后的面容个个精悍,目光如炬,沉沉压在竹露肩上。她几乎用尽全力才能维持镇定。

  这里头躺着的是什么人?待她战战兢兢行到塌前,看到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顿时失了声。

  那男人生得极为俊美,如墨的长发披散在榻上,眉头微蹙,脸色苍白,显然是因失血和疼痛所致。他身上的黑甲已被卸下,只余一件玄色内衫,胸口敞开,露出一枚穿心而过的箭矢。

  鲜血不断从伤口涓涓涌出,随着心脏的跳动,一股一股地往外淌。

  看到这一幕,即便是竹露,也忍不住掩唇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

  男人被这声音惊醒,费力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他的眸光似有冰刃,刮在竹露的脸上让她脸色一时红一时白。

  若说之前,她还有余力动些其他心思,现在只怕是一分一毫也使不出来了。

  扑通一声,她腿上一软,人就跪俯了下去,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各位军爷饶命!小女只是商队的丫头,日常只能帮着掌柜的谈些买卖,这、这么重的伤小女实在是看不了!”

  安义暗叹一口气,小队中早有四人已被派出,绕路渭河,直去上京城中请御医了。现下全靠了自己和兄弟们以真气给王爷续命。

  但这箭若不拔,血不止,即便是神仙也撑不过几日!

  他心中邪火陡生,一把抽出长剑,猛地斩碎了竹露身旁的方桌。屋内顿时响起一声巨响。

  片刻后,他稍稍平复了呼吸,低吼道:“滚!”

  竹露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觉那一剑似乎下一秒就要劈到自己身上。她双手捂住耳朵,泪水夺眶而出,语无伦次地喊道:“军爷!军爷!我们有医侍!有医侍的!”

  门外的黄梵早已听到屋内的动静,脸上神色丝毫未变,依旧立在廊中。但当他听到竹露口不择言时,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狠厉,神情冷了几分。

  这时,一条身影悄然飘上楼来,脚步轻若无声,正是翟四。二人对视一眼,翟四手中揣着两个包裹,黄梵微微点了点头,翟四便转身如鬼魅般掠了出去。

  窗外暴雨倾盆,正值春汛。渭河上下游的百姓无不欣喜,这场春雨预示着今年将是个丰收的好年头。

  苏旎仍然坐在榻上,有些心神不宁。

  忽然,窗棱上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她连忙起身开窗,只见翟四如壁虎般攀附在窗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苏旎虽被吓了一跳,却并未出声,反而迅速冷静下来,侧身让翟四从窗口跃入房内。

  她深知今夜的不同寻常。若要说起来,她亦是不愿意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给商队带来麻烦的。

  翟四进屋后并未掌灯,直接递给她一个包裹,见她迟疑,便做了个穿衣的动作。苏旎会意,打开包裹一看,竟是一套妇人的衣裳。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屏风后,迅速换上。

  借着微弱的光线,苏旎发现这衣裳腰腹部异常肥大,一时来另一个包裹,圆滚滚的,里头似乎四,见他做了个动作,瞬间瞪大了眼。

  “笃笃”,门上响起,便有侍卫上前来开了门。

  “各行礼。

  安义见又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人,脸色如冰冻住一般,

  黄梵脸上堆了笑,语气恭敬:“军爷,实在不是老朽有意隐瞒,只是老朽也是刚想起来这伙计的妇人会些岐黄之术。

  商队上下近百人,就这位翟四会些拳脚,在清河郡内受了伤,又得这位良家救治,一来二去的……只得许了他带上家眷。”

  他语焉不详,一副陪笑的脸色,又不动声色地抬眼去看安义的脸色。

  安义脸色微有松动,便抬腿迈出门来,又回头使了个眼色,里头的侍卫便轻阖上门。

  “你是说,你这位掌柜的竟不知手下伙计是个情种,走商途中还得了媳妇儿?”安义嘴角勾起,眼神却毫无笑意。

  他边说边侧了身去打量翟四,以及隐在翟四身后的妇人。那妇人身材较一般江南女子高挑,脸上带了面巾,应是为了避嫌。她腹部隆起,似乎已近临盆,一手扶着翟四,一手撑着腰,行动颇为不便。

  他的视线不由得在翟四身上来回打量,此人下盘甚稳,手掌粗厚有茧,绝不是只是会些拳脚那么简单。但这商队走南闯北,带些会拳脚的伙计也算常理。这些贩夫走卒,多是粗人,常年在外,有个露水情缘也实属寻常。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翟四的肩,语气略带揶揄,面色却冷:“若你家妇人能治好那人,你们一家二口鸡犬升天,给你未出世的儿子谋个出路也未尝不可。若治不好,便要想尽一切办法拖到城中御医赶来。若是连这都做不到,你这未出世的孩儿,你怕是见不到了。”

  安义言语间的冷漠让苏旎心下寒意陡生,但她也心知他绝非虚言。此处已是上京城外,天子脚下,若是魏烜有个二长两短,只怕此地所有人都难逃天子之怒。对他们这些皇权贵胄而言,他们的命是连草芥都不如。

  苏旎强忍住抬眼看安义的冲动,只是紧紧抓住翟四的胳膊,仿佛这样能让她多一分安心。翟四似有所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在安抚。苏旎暗暗缓了口气,凝神不语。

  安义侧身让开房门,示意苏旎进去。

  苏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房内,门在她身后关上。屋内烛火通明,屋外暴雨滂沱,她的双眼略适应了一下,才看清房中竟站了十数名身穿铁甲的侍卫。

  她垂眸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随身针包。那针包是她在魏烜军营时赶制的,安义未曾见过,因此她倒也无需避讳。

  “你会施针?”

  安义的声音从身后蓦然响起。

  苏旎身子一顿,心中一跳,便压扁了嗓门,小声道:“是,小女随母亲学过一些施针之术。”随后又担心被人看出些什么来,又补上一句道:“都是看后宅妇人毛病的小伎俩,还望军爷莫要介意。”

  屋中再无人接话,她定了定神,走近榻前。

  榻上那人果然是魏烜,此刻他似已昏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上的玄色内袍被鲜血浸透,左胸插着一截狼牙箭尾,正是西夷王庭的标志。苏旎伸手抚上他的额头,触手滚烫,显然是因失血和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

  安义正紧紧跟在她身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忽地就有些生气,这些人防她防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就能让魏烜伤成这样?

  “烦请军爷去烧壶滚水来,再端盆凉水。”滚水用来消毒,凉水用来物理降温。

  她语音之中因有了些微情绪就带了些冷意,安义闻言一怔,默然看了她几眼,才挥手示意侍卫速去照办。

  苏旎低头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肚子”,借此小动作定了定神,重新收敛情绪。

  安义以为她疲惫,便让人搬了把凳子过来。苏旎也不言谢,直接坐下,俯身细察魏烜的伤口。

  那箭矢射入的角度极为刁钻,力度极大,要么是近距离射出,或是射箭之人臂力惊人。箭尾朝下,箭头略朝上,这角度……苏旎心中猛然一颤,仿佛坠入冰窟般寒意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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