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曾多次和她提起去见他的家人,她没有同意。
想起在医院里,他忍着痛一次次拿起手机,没有看到她的消息。
想起他没有出现在她未来的计划里,想起她从不吃醋,也想起她不需要自己,就连他送她的东西,也没见她开过、戴过。
桩桩件件,不足挂齿的小事,在这一刻却被成倍放大,都成了她不爱他的证据。
也对,从一开始就是他缠着她,和好也是,吃醋也是。她从没说过非他不可,是他强迫她在意,也是他一直在逼着她做选择。爱的也是他,怨的也是他,一切都是他。
她就像一片平静而深不见底的湖,他是长久望向湖面的人。
他观察她全部情绪和动向,无时无刻不在意着她,但凡湖面起了点涟漪,他的心情也会随之波动。那么她呢,她有没有一刻,是望向他的?
身上的疼痛放射般四散开来,但说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脏痛。
画面还在延伸,情绪也仍在翻涌,鼓胀,即将难以负荷,而后理智全部罢工,潮水也终于冲破了堤坝,击垮了那道防线。
他唇角漾起一抹弧度,似有若无,带着嘲意与不甘。
种种画面与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反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段感情里这么狼狈?
……
和周嘉也父母道别之后,程舒妍长长呼出一口气,倦怠地揉了揉额角。
近几日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头昏脑涨,恰逢遇到周嘉也父母,进行了一场并不擅长的社交,应付几句已是精疲力尽。她点了支烟,试图让自己清醒,而后坐回到一旁的长椅上,继续等。
从坐着等,到站着等,循环踱步后,再坐回去等。
期间,视线始终漫无目的地扫着周围,试图在来往的人群中看到他。只可惜目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她始终没等来。
天际被浓重的云层压着,这会起了风,吹乱她的长发。她没理睬,弓着背,手肘撑上膝盖,手抵着下巴,垂着眼看脚尖,尽可能掩盖心里面那点不合时宜的酸和涩。
真的不来了吗?
过分了吧。
以前她也在吵架后来接过他,他这是要做第一个失约的人吗?
吸了吸鼻子,她抿唇,重新坐直身子,拿手机看时间,下午一点。距离她落地已经过去整整两小时,他还是没来。
真的不过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程舒妍也不想忍了,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戳两下,给他拨去电话。
令她意外的是,一直没人接的电话,这次不过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电话那边很安静,而她腾地一下站起,叫他,“商泽渊!”
停顿稍许,他应,“嗯。”
声音低沉好听,她几乎能透过这样的声音,联想到他闲散的姿态和好看的眉眼。
某种心情被悄然勾起,是因他避而不谈的生气,也有在异国生病时,一遍遍发消息给他,却得不到回复的委屈。
下意识攥紧手机,她问,“你在哪?”
他淡淡地应,“有事?”
程舒妍顿了顿,眉心不自觉蹙起,紧接着,委屈被淋了一把油,又点了火。
质问就含在嘴中,随时随地便能吐出,可最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程舒妍攥紧衣角,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恢复平静,“我落地了,你还来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给她个理由,忙,或者没回国,什么理由都好。哪怕他说现在就来,她可以继续等,一小时,两小时,没关系。再不济她自己回去,碰了面,把话说清楚,到那会有情绪发泄情绪,完全可以的。
而他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冰冷地丢出两个字,“不去。”
第62章 蝶
商泽渊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偶尔会触发少爷脾气,小吵小闹不要紧,但凡涉及吃醋或吵得太凶就原形毕露。不过一般来说, 来得快去得也快。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程舒妍给台阶,人家自己就消气了。
这次明显闹得厉害。
战线长, 冷言冷语,也开始玩冷战。
先前不回消息, 拒绝沟通也就算了,回国那通电话她是摆出态度想跟他解决问题的,可他不, 不来,不解决,挂电话, 家也不回了。
这就很过分。
玩冷战是吧?
可以, 程舒妍最擅长冷战,以前她可以做到三个月不跟程慧说一句话。
他想玩,她就陪他玩。
程舒妍照常上班,在公司和工作室之间穿梭。这期间, 他没再出现, 她也没给他发过消息。
后来是因为他送她那辆满钻的Murcielago在车库停了太久, 某天她恰好看到车旁站了俩小孩试图抠钻石,这她怎么舍得?于是当晚便开着它直奔商泽渊家,准备放在那边的车库里。
说来也巧, 刚开进八栋, 恰好跟他撞了个正着。
夜晚月明星稀,别墅前亮着两盏门灯,商泽渊就站在三步开外, 靠着辆黑色商务车,身穿深色衬衫西装裤,单手插兜,腰窄腿长,整个人像隐进浓厚的夜色里,偏侧脸被微弱光线轮廓勾勒得清晰。
他正垂着眼打电话,挺专注的,巨大的声浪也只让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并没被分走注意力。
手指在方向盘敲了敲,程舒妍像打定主意,忽地猛踩油门,轰的一声响,到这时,他才朝这边扫了眼。
一道粉色急速闪过,车身流光溢彩,在即将靠近大门时,轮胎与地面摩擦,声响刺耳。程舒妍猛打方向,手刹拉起,紧接着,车身漂移,甩尾入库,车头正对着他的方向。
解开安全带,程舒妍开门下车。
车灯未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两人的视线也遥遥撞上。
手上的电话还没挂断,他边讲边看她,神色淡淡,眸中无波无澜。程舒妍向着他走,他没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心跳没由来变快。
分开五天,冷战三天。
到今天为止,他们有八天没见。
其实她本想停好车就回,但既然遇上了,总得说点什么。
所以等会要怎么开场?
思绪还乱着,人已经走到他身前。
脚步停顿,钥匙在手里转着,“我……”
她发出一个单音,后面的话悉数咽了回去,因为他还在打电话,且丝毫没有挂断的意思。
工作的事要紧,她也不是不能等。
结果刚这样想完,就见商泽渊默不作声移开眼,站直身子,又转过头,食指曲起敲了下车窗。
当时程舒妍还纳闷,下一秒,司机从驾驶位下来,三两步站在两人中间,直接将他们隔开。
程舒妍蹙起眉,往司机身后看,商泽渊已经转身往别墅里走,她准备喊他,司机先一步开口,“程小姐,您是打算停车吗?”
“?”
合着这是找人来跟她对接?
程舒妍吸口气,咬牙,仍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背影盯穿,他却始终没回过头。哪怕在她丢钥匙给司机,撂下“还车”两个字时,他也置若罔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然后程舒妍便走了。
司机说要送,她没同意,攥着拳抿着唇,朝相反的方向迈步。
从八栋到正门要几百米,她穿双平底鞋,走得不算快,而这一路安安静静,没有车,也没有人跟上来。
……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意识到不对的。
他们这次好像不是闹脾气和冷战那么简单。
当晚程舒妍失眠一整夜,事实上,从回国后她就没睡好过。
这套她独自居住两年多的房子里,忽然少了一个人,她不习惯。
她陷入了睡眠障碍,时常在凌晨三四点还保持着清醒,反复辗转,又反复侧着耳朵去听楼梯间的声音,又或是关注手机的动态提醒。
这种感觉很糟,所以她尽可能把精力放在加班上。忙起来,其实也还好。可自那晚过后,她再没办法忽视。
失眠、食欲不振、心烦意乱。
她完全静不下来,只要一空闲,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想他们之间的争吵,想他在电话里冷漠的语气,以及他淡然的眼神。
又一次在茶水间走神,泡咖啡的水滚烫,溢了她一手。
“嘶——”程舒妍甩手,立刻到一旁冲洗。
水流源源不断,在她烫红的手背上散开一层水花。
她盯着看了会,忽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她得去找他。
擦手,掏手机,发消息过去:【今晚在不在家,谈谈。】
消息是下午一点发的,六点才收到回复,那会程舒妍正打算拨电话,他的消息刚好进来,只有简短的一个字:【嗯。】
……
傍晚那场雨还没停,赶上晚高峰,道路拥堵,放眼望去一片红色的尾灯。
程舒妍带着一股气,掌心用力抵着喇叭,摁了又摁,鸣笛声绵长刺耳,银灰色的沃尔沃在密集的雨幕和紧挨的车辆间反复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