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黄昏时分,明法才姗姗来迟,他为沈明蕙扎了几针,沈明蕙便悠悠转醒。
“沈施主受了惊吓,身子弱,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明法建议道。
李景渝自然依他。明法又道要去给沈明蕙熬药,请他一个时辰后去取便是。
李景渝谢过明法,再无多言,留在房间里,细细照看沈明蕙。
他们所住的这间厢房虽然清静,却有些简陋,房间也不大,背靠山林,被茂密的林木挡住光线,房间里很是昏暗,带着一些压抑的不适,李景渝便想换个房间。
而周边的厢房也都是如此,唯独东侧一处二层小楼,看上去雅致又干净,视野也好,李景渝便问小沙弥可否换去那边。
小沙弥却道:“那边的小楼是齐远侯府捐赠,所以只许他们府上的人居住,如今小侯爷带着女伴正在里面玩耍。”
齐远侯府,郎羽。
李景渝倒是认得,他朝小楼看过去,正看见二层栏杆外,郎羽正与人打闹嬉戏,那人身法敏捷,转身之时,面部位置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银质面具?
李景渝一下子认出来,那人是江抚眉身边的跟班,名叫大福。
虽然不喜欢江抚眉,也不喜欢她身边的人,但是为了能让沈明蕙有一个宽敞明亮的休息环境,李景渝还是硬着头皮打招呼。
“郎小侯爷!”他喊道。
郎羽回头,也跟他打招呼:“景渝大哥,你怎么也在?”
李景渝便把事情说了一下,问能不能让沈明蕙在他们的房间里休息。
郎羽听了之后很是震惊:“怎么有人敢劫承平王府的马车!”
他和大福从楼上一跃而下,很快来到了李景渝的面前,道:“我正要回家,那屋子没人,你们尽管去住,不过隔壁屋子却是住了个病人,还请不要去打扰他。”
“多谢小侯爷,你且放心,我们明天一早就启程回京。”李景渝长舒一口气。
“那你们晚上小心些,我回去给王爷报个信。”
“真是多谢了。”
郎羽古道热肠,让李景渝多了几份感动。
但是他身边的大福,却让李景渝心生警惕,那姑娘一个劲儿地往屋子里看,还不停问是不是沈家姐姐,显得十分可疑。好在郎羽想着回去报信的事,拉着她迅速离开了,只是她临走还一步三回头,让李景渝面色十分不好看。
李景渝很快给沈明蕙换了房间,他看着面色苍白的沈明蕙,心中刀绞似的疼,低声道:“长嫂莫担忧,有我在,安全了。”
沈明蕙虚弱地点点头,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李景渝还想问她什么,却见她蹙着眉头,十分痛苦的样子,便不好再开口。
待到一个时辰后,沈明蕙已经微微有些好转,李景渝惦记着药,便让她在屋子里歇息,自己去取药。
“长嫂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很快就回来。”
他走后,沈明蕙靠在床的里侧,细细思索白天发生的一切,黑衣人那句“掌柜的”令她惊心。
是什么样的掌柜的会去杀她,又是为什么必要杀她?
她想起芽儿的话,心总更是恐惧不已,她知道江抚眉所谋甚大,而且很有可能是朝着承平王府来的,那么有没有可能,自己只是她用过的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要毁掉,毕竟死人的嘴才最严实。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一声不太大的响声,接着,便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沈明蕙猛地睁开眼睛,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
她突然想起,方才郎羽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带着大福一起,她看见大福去而复返,难道……
如果江抚眉要杀她,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那位大福姑娘的武功超绝,对付她和李景渝,简直轻而易举。
而如今,李景渝不在……
沈明蕙感受到了巨大的死亡恐惧,在这种恐惧下,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死路一条,不如拼了命地逃,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只要让大相国寺的沙弥看到她,想必那刺客也不敢明目张胆杀人!
于是她悄然捏起裙角,系在腰间,憋足一口气,飞快从床上蹿下来,正与那个刺客擦肩而过。
“救命!”她大声喊道。
刺客或许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后立刻追了上去。
沈明蕙跑出去,却不料拐错了方向,进入死路,她听见刺客的脚步声在向她逼近,只要拐过墙角,就能抓住她。
她心急如焚,正以为自己死路一条时,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一只裹着黑衣的手猛地捂住她的嘴,将她拖了进去……
李景渝回来时看见窗户是开的,惊掉了半条魂,他大声呼唤沈明蕙,一跃飞上二楼露台,从窗户钻进房间,却见沈明蕙好整以暇,坐在床边。
她抬眼看他,泪流满面。
“长嫂,你可还好?”李景渝关切道。
沈明蕙摇摇头,抹了一把泪水:“没事的,哭出来就觉得好多了。”
李景渝左右看看,房间没有毁坏的痕迹,心中总算安定下来,他起身关上窗户,轻声道:“我见窗开着,吓死了,还以为是刺客追了过来。”
沈明蕙道:“这里是大相国寺,刺客想必不敢来。”
两人屋子里说着话,全然不知檐角之上,一具绵软的尸体随风飘荡。
沈明蕙遭遇劫匪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京城,江抚眉惊怒交加,不顾一切跑到锦衣卫衙门找到叶叙:“哥哥,可找出凶手了?”
叶叙正对着那具了无生气的尸体发呆,江抚眉一进门就和那具尸体正面相见,当时就吓了个半死。
那具尸体正是大福从大相国寺带回来的刺客,只是此刻他不仅没有黑衣穿,连肚皮都被划了个口子,用钩子钩住两侧皮肉,露出里面的内脏来。
腥臭熏天。
江抚眉立刻感到胃中一阵不适,果断出门干呕不停。叶叙跟出来在一旁抱着胳膊笑,“怎么了大小姐,连这点东西都见不得,要如何手刃仇敌?”
江抚眉捂着胸口,不去接他的话茬 ,只问:“可有刺客线索?”
叶叙指指里面那具被剖开的尸体,说道:“他的腹部有一道伤疤,看上去是箭伤,不过时间太长了,不好辨认,我剖开之后查看内里……”
“你就不能直接说结果吗?”
“好吧,他曾是军中之人。”
“军中人?”江抚眉奇道,“军方的人为什么要杀沈姐姐?”
沈明蕙一个名门贵妇,平日里谨言慎行,也很少出门,她能得罪什么军方的人,以至于对方不惜白日劫车,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对方是冲承平王府来的,但是若是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杀承平王府的男人呢,那李景渝天天在外面晃悠,经常不带护卫,看上去可比沈明蕙好杀的多,更何况,死一个长媳对承平王府能有什么影响呢,这一点说不通。”
“另外一种呢?”
“另外一种,就是这人是承平王派出的刺客,承平王府在军中势力庞大,有几个军队出来的人为他做事再正常不过,只是这一点也说不通,承平王要杀沈明蕙,直接在家动手,做成暴毙就可以了,反正沈明蕙娘家已经没人了,不会有人追查她的真正死因,故而,这两点都站不住脚。”
江抚眉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我知道了,对方既然要杀沈姐姐却没成功,必然还有后手,且静观其变吧。”
叶叙见她突然变了脸色,颇感兴趣,问:“你为何不借探望之名亲自去问问沈明蕙呢?”
第32章 中秋
江抚眉垂着眼,叹出一口气:“去了,但她不见任何人。”
沈明蕙遭此大难,不见外人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江抚眉心里却非常压抑,因为大福告诉她,沈明蕙见过孙婆婆了。
没错,在大相国寺治疗的那位病人,正是孙婆婆。
说起来,这还是郎羽的推荐,郎羽本是打算让明法为大福看看身上的伤,但是明法也毫无办法,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大福回来把这件事告诉江抚眉后,江抚眉就想到了孙婆婆。
孙婆婆是沈家老仆,在二十年前的劫难中侥幸逃生,但却因为刺激过大,神智不清,这次来京城,眼见着她的病情竟有所好转,江抚眉便想着要一鼓作气,将她的病治好,于是在知道大相国寺有这样一位高僧后,她便请郎羽也带孙婆婆去看看。
这一看,便有好消息,明法确能治孙婆婆的病,只是需要漫长的时间,于是孙婆婆就住在了齐远侯府在大相国寺的小楼里,这也是大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缘故。
她不是去玩的,她是去照看孙婆婆的,江抚眉身边的人实在太少了,孙婆婆的身份又很敏感,她信不过别人,只能让大福去。
没想到却遇上了这样的事。
孙婆婆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因此她心中忐忑,不确定沈明蕙是否已经知晓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