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五旬的女人因常年操劳已微微驼背,眼眶微湿,却咬牙承受着如万箭穿心般的凝视和非议,努力挺着腰,站成一枚旗杆。
司潮不由暗暗吃惊,忍不住多看两眼。
祠堂内的男丁拜谒完毕,林宜纲回到院中,竟仿若无视林远溯的质疑,痛心疾首道:“正如我昨日所说,现在的拆迁方案需要迁移祠堂和祖坟,一定是祖先在天有灵,怪罪下来,才有这种怪事发生。”
他继而宣布道:“我知道,关于拆迁的事,大家各有各的想法,但无论如何,一定不能惊扰祖先安息,否则必然会有祸事!”
“村长,眼下我们怎么办啊?”有人哭丧着脸,惶然惊问。
“大家不要担心,村委一定会尽全力周旋,”林宜纲抬手安抚道,“给大家争取到两全其美的方案,祖宗要是能继续安眠,后人能多积到拆迁补偿的福分,怒气自然也会被平息。”
“全凭村长做主!”
“村长是自己人,这么多年不可能害我们,大家都听他的!”
或许是知道天塌下来还有人顶着,心胆俱灭的族人稍稍缓过气,不由纷纷附和。
司潮注意到,昨天在林叶生的茶肆里质疑村委做法的村民,现在也心服口服,不再阳奉阴违。
这一招着实短促有效。
“走吧,大家都先回去。台风过后,一切都会好的。”
林宜纲回头招招手,林孝诚立即赶上来:“把祠堂按原样锁好,这些天你也不用再来,明白吗?”
林孝诚连连点头,等众人鱼贯而出后,陆续锁上正殿、大门。
狂风仍在不知疲倦地肆虐,像是誓要掳下孤岛的一层皮。人群不堪其扰,渐渐散去各回各家。
司潮遥望着红砖灰瓦的祠堂古厝,若有所思。
“走吧。”李遂轻轻叫她。
“你怎么看?”司潮恍然问。
李遂见左右无人,低声说:“如果不是村长,也是和他一样不想尽快签字的人干的。”
既然跟警察无关,他倒也没那么嘴严。
“谁呢?”
人流沿山道汇入村庄,司潮居高临下,如同俯瞰密集的蚁群。
谁胆大包天,竟敢做这种冒犯祖宗的诡计?
第26章 再见故人
晚上十点, 长汐村万籁俱寂。
村里人本就睡得早,最近又事故频发,家家黄昏时分便早早关闭门户, 非必要都不敢在外乱晃,生怕惹来祸端。
入夜时又淅沥下过一场暴雨,山道泥泞不堪, 一步一滑。
远处潮声涌动, 海天交界处微微镶嵌一道白边,大概是陆上的城市灯光,象征着遥不可及的文明与富庶。脚下的村庄趴伏在黑沉的夜色里, 和山岩一样静默无语, 只偶尔有几声犬吠刺破宁静。
祠堂依山而建,后墙与山壁只有不到一米宽的罅隙, 司潮艰难地跳下,皮肤被粗粝的岩石表面擦破,隐隐作痛。
“奇怪。”她心里暗暗嘟囔道。
正殿的后窗是旧式的木制平开窗页,插销却没稳稳插好, 只虚虚地合上, 一推即离。
司潮攀着窗沿,轻手轻脚地跳下正殿的地面。鼻间潮湿闷热, 黑暗中仍氤氲着白日里香纸燃烧的烟气, 以及血的腥臭味,共同混成一团化不开的浓雾。
旁观者清。身为外姓人,她宗法观念淡薄,不姓林,也不信什么先人降怒,对这种怪力乱神的奇观自然更是不买账。
她从未进过林氏祠堂, 倒正好想来看看,这其中究竟藏有何猫腻。
司潮左右观望,殿内静得可怕,什么也看不见。她正想摁亮带来的手电,猝不及防颈侧一道微风袭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立即伸手格挡,同时撤步退后,但对方竟比她更快,铁一样的胳膊已经困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扼住她手腕反剪在背后,动作熟练迅捷。
司潮呼吸受滞,发不出声音,只得急切地拍对方的手。
这是标准擒拿姿势。不用想,她也知道是谁。
李遂也意识到不对劲,立即放开手:“怎么是你?”
司潮稍缓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
李遂一时无语,捡起摔落在地的手电,还给她。
他没有穿警服,一身干净简单的T恤牛仔裤,显然是早有预谋。
“下手真狠啊。”司潮翻个白眼。
李遂也有点郁闷:“你也挺不赖的,这些年在国外没少学防身吧?昨天掀翻林嘉宸那一手,我还得感谢你。”
司潮笑笑:“我猜,李大警官和我来做同一件事。”
怪不得窗页是虚掩的,大概是已经被他撬开过。
李遂不置可否:“你怎么老爱蹚浑水,不要命啦?幸亏遇到的是我。”
司潮猫着腰,开启手电自顾自向殿前摸去:“怎么,你该不会要给我安个妨碍警察办案的罪名?”
李遂无奈跟上。这不是案件,无人受害,警察也管不着,甚至,他们是偷偷摸进祠堂的共犯。
有生以来,司潮第一次见到林氏祠堂的内部。以往顶多不过是站在院门外窥见一角,更多时候,她都只能远远遥望这座红墙飞檐的古厝,揣测其中的阴湿腌臜。
祠堂正殿约有三开间宽,殿顶挑高三层,梁柱都是漆有玄黑与朱红两色的百年古木。正中央的桌台错落有致,上方摆放着林氏历代先祖的灵牌,皆为黑檀木制,犹如一座森严的山峰。
而现在,这座山如同冰消雪融,鲜血自顶点倾泻而下,好似山谷间奔涌的溪流。其中大半已经干涸,剩下的汇成小股血泊,散发着腥臭的气息。
司潮不由以手掩鼻:“这不是人血吧?人血不会这么臭。”
李遂失笑:“如果祠堂里真有这么多人血,我的警服也可以脱了。”
“在这里遇到你,我还真挺意外的,”她蹲下身,用手电四处照,“我以为你不想管。”
李遂沉默,没有答话。
虽然重逢才几天,司潮却越发看不透这个小时候照顾过她的阿兄。他看似老油条,上班做事跟混日子没区别,又好像藏着很多秘密与苦衷,关键时刻,还总是愿意以身试险。
面对司潮明显不满的阴阳怪气,李遂也不解释。他做事一向谨慎,取出事先带来的吸管,在地上的血泊中取样,滴到某种试纸上。
“这是什么?”司潮不由好奇问。
“抗人血红蛋白胶体金试纸。”李遂头也不抬,在昏暗的光线中,盯着试纸缓慢被血液洇开,“以防万一,刑警随身常备。”
司潮失笑:“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刑警啊。”
“你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人?”李遂无奈叹气,“也不知道陈阡和你都说些什么。”
“是你的问题,不关她的事。”司潮淡淡地维护道。
结果一出,李遂收起试纸,站起身来:“阴性。不是人血。这种臭味,大概率是猪血。”
长汐村地处偏远,船运不便,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会豢养些家畜以供取食,猪血易得。
虽然两人都认定此事必是人为,但问题是,从昨天到今天,祠堂一直处于封闭状态,对方是怎么做到的呢?
司潮抓着手电四处晃悠,灵牌一侧的海妃娘娘神龛引起她的注意。
“林氏女不入祠堂不入族谱,他们竟然舍得给海妃娘娘单独立一个神龛。”她不无讽刺地说。
这一尊娘娘的神像比庙里金身小上一圈,是由整根巴西花梨木雕刻而成,她头戴冕旒,手持灯笼,身着黄袍,由于数百年来香火鼎盛,面部久受烟雾熏染转黑,被称为“乌面娘娘”。
海妃娘娘宝相庄严,似有某种无形的威慑,令人不敢逼视。司潮心生敬意,默默将手电放到石板地上,弯下腰三鞠躬。
“我无心叨扰,海妃娘娘莫怪……”
就在将要起身时,她猛地瞟见手电前方光柱照出的地上,似乎有什么痕迹。
“咦……”司潮蹲下身仔细照去,沿着痕迹一路跟到供有牌位的桌下。
“李遂,你看,”她低声喊道,“不是说牌位流血么?怎么这么远的地上会有溅射状的血迹?”
李遂凑过来端详片刻,意味不明地嗯一声。他往大门紧闭的殿外看一眼,见没什么动静,才取出随身带的高强度手电,摁亮后照向渺远的殿顶。
警察专用的手电比民用功率大得多,径直照得殿顶的木梁结构纤毫毕现。
“答案在那里。”他皱眉道。
司潮一看,立即会意。头顶的横梁甚至屋顶上,同样有被血浸润后干涸的痕迹。
如果真是牌位流血,不会造成这么远的溅射状血迹,只能说明,血是从殿顶落下来的。而正殿挑高三层,又一向光线昏暗,香烟缭绕,即便是白天,一般人抬头看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