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桉垂下眼帘,“嗯”了一声。
记忆回到高一那个清晨。
郑邦远在走廊上故意提高音量,把舒悦父亲出轨的细节说得绘声绘色。
沈淮桉太了解舒悦了,她是个超级好脾气的姑娘。
好到别人不小心把水泼在她衣服上,她都能笑着开玩笑先安抚对方的情绪。
可那一刻,她像只受伤的小兽扑了上去。砸向郑邦远的每一拳都带着破碎的痛楚。
她把郑邦远打得鼻青脸肿,自己的手也打出了伤口。
想到这儿,沈淮桉心口一阵钝痛。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舒悦。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很恬静。
沈淮桉知道,舒悦心里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他伸手拂过舒悦的发梢,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替她抚平那些看不见的伤痛。
舒悦感觉到沈淮桉的触碰,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因为有血缘的羁绊,所以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在面对生死关头,我们这些做子女的,都会不由自主的忧心忡忡。”
她自嘲地笑了笑:“就像那些仗着年岁和资历就肆意妄为的人,他们用长辈的头衔当挡箭牌,把任何反抗都污名化为不孝、不尊重。用这套陈腐的伦理绑架,其实这不过都是权力不对等的遮羞布。”
“可能我这个类比不太恰当,但可笑的是,”舒悦抬起头,眼底涌动潮湿的水光,“我对我爸的担心还是发自内心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大概会哭得比想象中更伤心。”
她叹口气:“血缘真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明明他的所作所为伤害了我,我该斩断这份牵挂,可听到他的病危通知,我的手指还是在发抖。”
“我就是这么矛盾。”
沈淮桉静静听完舒悦的话,抬手,用指腹擦过舒悦湿润的眼角:“血缘本就不是选择题。”
他想了想,说出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像地震时,大楼会裂缝,但钢筋还连着。”
“痛是真的,断不了也是真的。”
舒悦下巴搭在沈淮桉的肩膀上,眨了眨眼睛。
“矛盾才说明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沈淮桉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要是真能干脆利落地恨,当初就不会打得郑邦远满脸开花了。”
舒悦:“……”
提起前尘往事,还是黑历史,舒悦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平时很温柔的,是郑邦远太过分。”
说完,舒悦凶巴巴地看着沈淮桉:“怎么,你觉得我打的不对吗?”
她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发红,故意鼓起脸颊,凶萌凶萌的。
沈淮桉笑了,宠溺道:“对,完全没错,我当时就该帮你多摁住他,让你打过瘾。”
舒悦抬起下巴,傲娇地“哼”了声,重新靠回身淮桉的肩膀上。
高铁的车厢很安静。
和沈淮桉倾诉后,舒悦的心情不再像早晨那样闷闷的。放下心事的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她往温暖源贴近,攥着沈淮桉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在爱人安稳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
舒志远出院那天,舒悦正在学校教务处办事。
夏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条纹状的影子,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出了会儿神,还是没有回去。
办完事,舒悦坐地铁回沈淮桉家。
她刚站稳,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
舒悦掏出手机,看见舒志远发来的自拍。
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对着镜头比着生硬的剪刀手。
阳光照着他新长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未褪尽的病容。
照片后,舒志远发来一条语言:
“悦悦,爸爸今天出院了,不用担心。”
这条语音她听了两遍。
第一次没注意背景音,第二次才听见那个阿姨小声提醒“小心台阶”的声音。
舒悦抿紧嘴角,打了一行字回:
【你好好休息。】
七月的热浪裹着蝉鸣席卷而来。
沈淮桉实习还剩一段时间,舒悦独自拖着行李箱回到临宜。
孙雯洁加班,孙亮去车站接舒悦。
她格外喜欢姥姥的小院子,一到临宜站,孙亮就把她送到孙母的世外菜园那儿。
村子里昨天刚下过雨,一路上树叶翠绿,簌簌地抖落几颗晶莹的水珠。
舒悦闻到了混合着泥土与雨水的潮湿味。
孙亮的车停在小院门口。
听见汽车声,孙母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快步出来。
舒悦下车,拖着行李箱,甜甜地笑。
孙母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瘦了!”老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背,“姥姥给你烙了你最爱吃的馅饼,饼冰箱里冻了排骨,地里豆角也能吃,晚上给你炖一锅。”
说完,孙母牵着舒悦的手,关上大门,有说有笑地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五六只芦花鸡歪着头打量新来的客人,其中一只胆大的,踱步过来啄了啄舒悦的行李箱轮子。
被关在门外的孙亮:“……”
他握着栏杆,不甘心地喊了声:“妈,我也来了……”
孙母收起笑意,转头看向儿子:“悦悦都到了,你走吧。”
“……”
——
舒悦在乡下生活的无比惬意。
早上,舒悦抱着教资资料坐在葡萄架下复习,露珠从藤蔓滴落在她的笔记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墨迹,脚边蜷着的胖狸猫时不时用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休息的时候,她和姥姥戴着草帽在菜园摘茄子,紫得发亮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指甲一掐,就流出清甜的汁水。
孙母教舒悦辨认甜水果:“挑有虫眼的,这种最甜,虫子比人会挑。”
又是一天忙碌。
傍晚,舒悦躺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狸猫窝在她腿上打呼噜。
她举着手机拍下天边的火烧云,编辑图片,给沈淮桉发去九宫格:
【我每天都生活的很快乐,甚至都没空想你了。】
沈淮桉:“……”
隔了两天。
连绵的阴雨下了两日终于停歇。
窗檐还在滴水,舒悦推开窗户,潮湿的风裹挟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破云而出,舒悦随手抓起一件外套往外跑。
雨后初晴的集市最是热闹,她盘算着要买些山核桃,再称点糖炒栗子。
她推开大门,一抹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沈淮桉背对着她,站在铁艺栏杆外。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他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舒悦惊喜一瞬,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拉开大门,帆布鞋踩进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怎么来了!”
听到舒悦声音,沈淮桉转过身,眼底笑意漾开。
他拂去舒悦发间沾上的叶子。
“你不是没空想我吗?”
“怕你把我忘了,特地赶来见你。”
第62章
舒悦拉开门, 握着沈淮桉的手腕拉他进来。
这时,孙母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悦悦, 天晴了,要不要跟姥姥去……”
老人家掀开布帘走出来,看见院子里, 孙女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话说到一半顿住。
舒悦下意识松开抓住沈淮桉的手, 又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妥,她看了看沈淮桉, 往他身边靠近:“姥姥,这是沈淮桉。”
沈淮桉微微欠身:“姥姥好。”
声音清润温和,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 半点没有平时的倨傲。
舒悦偷偷瞥他。
这人,还有两面派呢。
“我晓得, 悦悦妈妈跟我提过你,”孙母笑着应了声,走到两人面前, 慈爱地问沈淮桉, “你一大早就来找悦悦,吃饭了没?”
沈淮桉点头:“吃过了来的。”
“行, ”孙母摆摆手,“悦悦你带小沈逛逛, 姥姥去赶集, 给你们买好吃的。”
“不了姥姥,”沈淮桉看了眼舒悦,知道她匆匆出门, 肯定也是为了赶早集,“我陪你们一起去。”
舒悦仰脸,冲沈淮桉笑了笑。
——
阳光热烘烘地洒在路上,集市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摊贩们支起五颜六色的遮阳伞,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新鲜的蔬菜还带着露水,卖活鱼的水盆里,鲫鱼甩着尾巴溅出水花,几个小孩蹲在旁边看。
炒货摊上翻腾的糖炒栗子,甜香混着焦糖的气息,只是闻着就勾的人咽口水。
舒悦拉着沈淮桉挤到炒栗子的摊前,买了一小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