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宿仇夫君死了吗_瑞羽长离【完结】(18)

  白雪亭往文霜身边丢了一颗核桃,准头不好,咕噜一滚,掉到床下。

  文霜剜了她一眼,白雪亭眼睛往上一抬,装作不是她干的。

  文霜气恼,又不能拿她怎么样,只恶狠狠咬下一颗葡萄,誓要把白雪亭这儿的东西都吃干抹净。

  “既不急着出嫁……”白雪亭冒出个没头没尾的念头,“阿姐,你有什么别的想干的吗?”

  文霜也起劲了:“是啊是啊,比如把时涯在李氏族学的名额抢回来!”

  文霏脸一低:“这……这不好吧,我都多大了?还去族学念书,怕是要被人笑话。”

  她这厢纠结得要命。

  白雪亭却忍不住推了下文霜,小声道:“你倒挺聪明。”

  “文霏阿姐。”白雪亭道,“你若是想去,也敢去,我试试拜会一趟李太师。”

  文霏被她俩一句接着一句,也不禁心动,攥着绣帕道:

  “你们让我想想……我,我考虑考虑……”

  可是不出片刻,她又犹豫道:“家里出时涯的束脩已经捉襟见肘,怎么还能多我一份支出呢?”

  文霜听见这句话,也是哑了火,垂头丧气道:“对啊,钱呢?家里就给时涯花钱!”

  文霏拍了拍白雪亭肩膀:

  “慢慢来吧。阿姐已受了你五十贯,不好再让你为我前后奔走了。”

  “哎……”文霜在榻上翻了个身,杏子红披帛扭成一团麻花,“做女郎难啊!”

  她滚来滚去的,把白雪亭精挑细选的天青绸缎被子糟蹋得一团乱,上头银丝勾的瘦竹盘踞成蛇。

  白雪亭忍无可忍,屈指往文霜额头上一弹。

  文霜捂着脑袋哇哇大叫:“白雪亭!你这个毒妇!”

  文霏捂嘴轻笑。

  文霜快要气死啦。鼓着脸伸手,捞了一卷白雪亭的旧书,翻得刷刷响,泄愤似的。

  懒得理她。倒霉孩子。白雪亭大人有大量,不和肚子里没半分墨水的白二娘子计较。

  文霏掌心合十搓了搓,也跃跃欲试,问白雪亭:“我可以借几册书看看吗?”

  “阿姐随意。”白雪亭指了指床边几个箱笼,“那儿装的都是我的旧书。”

  文霏动作很小心,双手捧过一册《三曹诗选》,两指捻着翻开第一页。

  忽地,她“咦”了一声,喃喃道:“……澄心?”

  白雪亭脸色乍变。

  文霜过来凑热闹,盯着“澄心”二字看了半天,她嘟囔道:“堂姐,你的书扉页,为什么落款‘澄心’啊?这人是谁?”

  “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文霏轻声念着,抬眸望向白雪亭,“是陆机的《文赋》。”

  ……

  “天下治学之士,为功名所累者甚,受饥贫流离之苦者,更比比皆是。放眼国朝,惟你父致仕后醉心研学,揽上下千年文史于胸,不被外物拘束,称得上真正的学者。”

  “既如此,为师便赠你‘澄心’二字,望汝澄心清意,见其终始。”

  恩师音容笑貌,犹在耳畔眼前。

  白雪亭神游天外良久,方低了眉目,波澜不惊道:“澄心,是先师为我取的表字。”

  文霏与文霜对视一眼,双双噤若寒蝉,再不敢多提一个字。

  文霜暗自念着:澄心,澄心……

  她总觉得很熟悉,似乎……

  似乎与“行嘉”是对应着取的!

  她忙拉着文霏告辞,出了门后小声对文霏道:“澄心、行嘉,堂姐的表字和杨郎君的是一对!”

  “你小声点!”文霏提醒道,她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更低,“杨郎君与雪亭同在魏公门下,他二人的字应当都是魏公取的,自然是对应的。”

  章和十四年,白雪亭被接入长安后,她不是住在太极宫中,就是在李氏族学借宿。

  一直到章和十七年,她赶赴西京,拜入原侍中魏渺门下。

  光德坊白府,是魏渺以勾结反贼罪名被诛杀之后,白雪亭暂时的落脚之处。那年她刚满十五。

  因而,文霜结识这个堂姐之初,便知道,她与杨谈是不共戴天之仇。

  今天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白雪亭和杨谈本是一同长大的师兄妹,共享着同一位恩师的期待。

  那一卷《三曹诗选》犹在,“澄心”二字墨痕未褪。

  唤她“澄心”的人,却是一个阴阳两隔,一个反目成仇。

  连这个寓意如此美好的表字,也随着大火与漫天箭雨,尘封在遥远的西京凤翔府。

  文霜莫名有些感慨,她堪称贫瘠的阅历中,第一次体会何为“物是人非”。

  人间四月,芳菲将谢。暑气渐入长安,坊市间人人轻衣薄衫,罗裙翩跹,彩衣交织,一派风流颜色。

  月中,太子寿宴,遍请宗室群臣。白雪亭这个添头也在宾客之列。

  她对太子过寿无甚所谓——这位远房表兄年方几何她都忘了。

  但,太子妃李惜文与她既有同窗之谊,又是挚友之情。

  五年前郭十二郎仗势欺人,撕开白雪亭裙摆,满堂男同窗要么笑,要么半个屁不敢放。

  只有惜文陪她闹到延嘉殿上,请皇后殿下主持公道。

  后来,白雪亭私下把郭十二打个半死。

  也是惜文冒着被帝后申斥的风险,为她求情。

  更不必提三年前长跪承天门后,惜文替病重的她将恩师遗骨下葬,并立碑。

  惜文素来端庄婉约,今生今世所有忤逆之举,都是为了她白雪亭。

  只可惜东宫大门难进。白雪亭回京半月,又为诸事所烦扰,真正与李惜文相见,已是太子寿宴当天。

  舒王细心,知道她想见惜文,特意着忘尘提前来接她。

  白雪亭就在文霏文霜揶揄的目光下,坦坦荡荡上了舒王府的马车。

  已是初夏时分,舒王仍裹着青瓷色披风,拢着银制手炉的指节清瘦苍白。

  白雪亭坐到他身边,案上花瓶里,一株白玉兰清丽绽放。她好奇,伸手拨了一下,指尖沾上凉凉的露珠。

  玉兰花洁白舒展,五针松和蓝冰柏作陪衬,色绿形瘦,望去有“冰肌玉骨”之姿。

  “殿下总是风雅。”白雪亭单手托着下巴,“插花也这么好看。”

  舒王盈笑:“我本是闲人,当然只能做些打发时间的小事。”

  他身上总有散不去的清苦,是长年与药物为伴的烙印。

  香炉浮上雾白游丝。白雪亭嗅到马车内浓重的苦,与放鹤楼的气味隐隐相似。

  以药入香,应是他缓解痛苦的办法之一。她不曾细问过。

  “雪亭。”舒王温声唤她。

  白雪亭应声回头。

  他温然一笑,徐徐道:“我私自让行嘉处理了郭十六郎,你不生气吧?”

  “殿下是在帮我,我有什么好气的?”她盈盈*望着他,“此事本与殿下无关,你愿涉足其中,我该谢你才是。”

  舒王却摇摇头:“真正帮了你的,不是我。”

  白雪亭意识到他即将说出口的下文,忙唤了声“殿下”。

  但舒王已经悠悠开口:“你该谢谢行嘉。”

  第15章 杨行嘉别醋晕了。

  马车上悬了舒王令牌,东宫卫率核验过后,便一路畅通无阻。

  白雪亭,也一路没再说过话。

  她偏过头,忍住不去看傅清岩,兀自闹脾气。

  舒王殿下好性子,待她下车前,温声问她:“我提行嘉,你生气了?”

  白雪亭素手掀开帘子,垂首轻声道:“谁提那个死不足惜的混蛋我都生气——哪怕是殿下。”

  说完,她轻巧跳下车。湖蓝的影子转过游廊,一下就不见踪迹。

  忘尘引舒王下车,他目光低垂,几度犹疑着想开口。

  舒王看出来了,对他道:“有话就直说吧。”

  忘尘摇摇头,只道:“殿下的决定,忘尘不多问。”

  舒王轻笑,清瘦身形在风中晃了一下。他广袖藏起手炉,遥望着雪亭离开的方向。

  “她还那么小,我不能耽误她一辈子。”

  “可……”忘尘忍不住道,“您对她很好。”

  她会贪恋着,不愿离开你的。

  舒王转过身,他走路很慢,语调也慢:

  “其实……从前有人对她更好。”

  所以,她该到那个人身边去。

  -

  上回见到惜文时,仿佛是在病中。白雪亭陷在淋漓旧梦里,意识模糊间,隐约瞥见一截丁香色的腰带。绣帕盈着清香,擦过她滚烫额头。

  后来她彻底醒来,听文霏说,李家的惜文娘子来过。

  “雪亭!”

  还在屏风外,就听见一道温柔声音,略带焦急。

  几乎同时,一个系着石榴长裙的年轻女郎走出来,步幅很小,步子却密,珠履急促地擦过青砖,声音窸窣。

  白雪亭忙迎上去,扶着她双手手肘,急道:

  “可慢些吧!”

  惜文小腹已经微隆起,细算来,接近五个月了。只见她额间贴一朵淡紫丁香花,鬓发简单挽起,只以卷草纹银梳背点缀,愈显得姿容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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