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_观夷【完结】(8)

  她踉跄着往前:“不……”

  无边的树林望不见尽头,数丈深的沟壑在月光下寂静无声。

  昔日意气风发的明家军,骨骼交错,就这样被掩埋在了黄土之下。

  明珩一步一步向他们靠去,泪水砸落在地,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要将它生生扯出来。

  就在她要一脚踏空,摔下沟壑时,一只手将她拽了回来。

  明珩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周宴蹙眉,拎住差点滚下山崖的明珩。

  这丫头什么毛病?

  大半夜跑到这里来跳崖?

  瞥了眼对岸的白骨。

  周宴一声轻笑:“原来是吓晕了。”

  他将明珩扛上肩:“这儿死的都是好人,可比你要去的地方安全多……”

  可惜明珩听不见周宴的话。

  绢纱似的月光盖在地面,周宴一路往回走,将倒在地上的两人踢远了些。

  第6章 往事难堪你我皆是三清真人座下弟子,……

  明珩坠入了梦中。

  梦里天光大亮,她回到了还在镇国公府的日子。

  “枪要端稳。”

  父亲神情严肃,指导兄妹二人习武。

  明珩扎着马步,单手持枪,摇摇欲坠。

  母亲就在一旁阴影里,捧着书,却没有看。

  “阿珩还小,这把枪太重了些。”

  彼时明珩尚且年幼,抬头,只能看见父亲威严的下颌,但转过头,却能看见母亲温婉的笑容。

  “娘……阿珩好累……”

  “咱们明家的女儿,不说要有盖世武功、威震天下,但提枪上马的杀敌之能不可废。”

  父亲严厉,却还是帮明珩抬了下枪尖。

  那日日光正好,镇国公府的树荫都是五彩斑斓的。

  可转眼,母亲已卧病在床。

  床帐之内药香弥漫,门外的父亲一夜白头。

  明珩握着母亲的手,泪如雨下。

  她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记忆里只有那双苍白的手,冰凉的泪:“阿珩,阿娘不好,撑不到你及笄那天了。”

  “而今朝局混乱,国公府树大招风,璋儿又和你爹一样,是个不懂人心的,娘只怕……只怕……”

  母亲的咳嗽声敲在明珩心间,千钧重担压向她的肩头。

  “答应阿娘,照拂好国公府,好吗。”

  明珩心似被揪起,喘不上气来:“阿娘……阿娘……孩儿不孝……”

  火光冲天,镇国公府烟尘四溢。

  父母兄弟、万千将士悉数离她而去。

  别走。

  不要抛下我一人。

  我讨厌这里!

  明珩呼喊,却发不出声来,她踉跄向前,想跟上他们,但无形的力量将她禁锢在原地。

  滚滚浓烟钻入她的鼻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讲话。

  “这丫头怎么了?”

  “……她有心疾!”

  “药呢……”

  “只有一粒了……快喂给她……”

  明珩睁开眼,面前的天空分作两块。

  一边火光冲天,另一边暗夜无边。

  周宴一张大脸横亘其间。

  他掰开明珩的嘴,将拇指大小的药丸丢了进去。

  “咳!”明珩被噎得说不出话,整个身子都咳得发颤,指着自己的喉咙不断示意。

  水!

  县民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水壶打开,递到明珩手里。

  几大口水下肚,明珩瘫坐在地上。

  边上的小驴瑟瑟发抖,钻到马肚子下寻求庇护。

  小白显然是见过大场面的,镇定地站在原地盯着火光。

  明珩抬头,望向火光来源。

  客栈此时已经被烧得半边坍塌。

  周宴开口:“你们干嘛了?”

  县民们无措起来:“我们什么都没做啊……这火是自己起的……”

  虚有左顾右盼:“欸?你们那口箱子呢?”

  箱子?

  明珩爬起身,回头看向后边本该待在箱子里的人。

  “现在可以说说,让你诬陷晋文平的人是谁了吗?”

  何文才灰头土脸,蜷缩在地上,此刻已是被吓得六神无主:“不……我不知道……”

  “我猜猜……”明珩垂眸,缓慢开口,“姓贺?”

  何文才猛然抬头,反应过来后又低下脑袋,说什么也不肯再多吐一句话。

  明珩冷笑,火光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年了,这贺家人的手段都不带变一下的。

  *

  齐州,贺府。

  贺坤看完贺玄义着人送来的字条后,一声冷哼。

  就知道这蠢货成不了事。

  “老爷。”

  门外小厮敲门。

  贺坤将字条丢入茶碗。

  顿时其上笔墨晕开,消弭于无形。

  “四爷回来了。”

  贺坤脸上总算浮出一抹笑来:“快让他进来。”

  贺凌掀开纱帘,步入堂中:“爹。”

  贺坤起身,扶住青年肩膀,热泪盈眶:“快让爹看看……几个月没见了……”

  贺凌不动声色地移开贺坤的手,神色疏离:“爹唤我回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儿子的冷漠落在眼里,贺坤有些尴尬地抚了抚桌角,只好开门见山道:“你二哥有些糟心事,爹想请你帮帮忙……”

  贺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是陀罗散?”

  贺坤长叹了口气,点头道:“景阳县的事出了点差错,若是平日,爹定不会麻烦你。只是如今新刺史要上任,这个节骨眼,可万万不能出岔子。”

  说到此处,贺坤重重地拍了下贺凌的肩膀:“我知你与老二不睦已久,只是贺氏一门同气连枝,陀罗散的事一旦败露,只怕是要满门都要受牵连。”

  贺凌却不在乎地笑笑:“我左右不过是个卑贱庶子,贺氏荣辱与我何干?烂命一条,死就死吧。”

  “有二哥这么个兄弟在,贺氏遭祸是迟早的事,儿子总不能给他收一辈子烂摊子。”

  见贺凌仍旧满不在乎,贺坤一时恼怒。

  他强压下怒火,继续道:“即便不为着自己,也得多为你阿娘着想啊。她如今离不开此物,你二哥若是没了,她上哪去寻这么些陀罗散治病?”

  贺凌霎时抬起头,墨瞳深处恨意涌动。

  他怒视贺坤:“你还敢提我娘?若不是你们擅自给她用药,她又怎会染上这肮脏东西!”

  “这不是不忍心看着她被病痛折磨?”贺坤笑着走到贺凌身后,回头道,“爹答应你,此事若能办好,就准你接你阿娘回去尽孝,日后贺氏的家产,也能有你一份。”

  贺凌气焰消了下去,半晌,才开口道:“要我做什么?”

  “晋家有个丫头,我不希望她能进州府。”

  *

  翌日,日落西山,明珩从驴车上醒来。

  “你醒啦!”

  虚有牵着驴车,惊喜回望:“师祖说,按我们现在的脚程,明个儿一早就能到州府了!”

  “师祖?”明珩撑起身,抬头往前看。

  远方落日熔金,周宴一人牵着马,走在前边。

  “他怎么又跟来了?”

  昨日事后,明珩便让县民们先回去了。

  那场火给她提了醒,晋文平的事不小,贺氏绝不会任由她进州府告状。

  十来人的队伍,目标还是太大了,若是再出事,只怕难逃。

  远处周宴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笑道:“还是年轻好,一觉能睡这么久。”

  明珩嗤笑:“白天不睡,等着夜里睡沉,被人抹脖子?”

  周宴被明珩的话逗乐,轻笑一声:“师妹真是深思熟虑。”

  明珩没理会周宴的揶揄,道:“昨日的火你看到了,跟着我,也不怕被那些人灭口。”

  “欸。”周宴不赞同地摆手:“你我皆是三清真人座下弟子,怎会畏惧这些魑魅魍魉?”

  明珩嘴角一抽,瞥了眼一边的虚有。

  她倒是忘了这茬。

  明珩开口讥讽:“三清真人只怕不知道你收了个和尚做弟子,若是知道,只怕他老人家要气得冒青烟了。”

  周宴不以为意:“古人云:有教无类。世间万法皆通,既一心向大道,是佛是僧也是无碍。”

  明珩鼻尖一声冷哼:“还真是上行下效,当今陛下重佛信道,民间竟也是佛道一家,结为一门。”

  一旁牵驴的虚有暗想:难道他想错了?师祖与师姑奶奶虽同出一门,但实际上并不和睦?

  ……

  三人一行,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虚有闹着要睡觉,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明珩也依着他,找了间客栈。

  谁叫他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金主呢?

  :=

  夜里,明珩坐在房中等人。

  今夜是最后一夜,明日她便要到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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