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筝在心底叹了口气，抬脚继续走向御书房的门口。
连公公收回视线，终于卷好了手中的鞭子，但他没有直接上前行刑，而是拎着鞭子走到萧煜驰身后，就这么站在了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御书房内，贺青霜站在永昌帝的身后，用蘸着药膏的手指帮他轻轻揉着太阳穴，永昌帝闭着眼，眉头微皱，看不出是因为头疼还是因为坏心情。
太子萧启琰没有被赐座，只是垂眸站在书案侧面，听到谢玉筝的脚步声才抬头侧目看了她一眼。
谢玉筝目不斜视，直接行礼：“臣女谢玉筝，拜见陛下。”
永昌帝睁开眼，贺青霜也抬眸看向她。
“起来回话。”永昌帝扬手，又顺势握住贺青霜的皓腕，“爱妃辛苦，先歇歇。”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身旁。
太子萧启琰往旁边让了两步，面上看不出神情，谢玉筝起身时扫了他一眼，心里倒是替他惋惜了一瞬。
爱人成小妈，搁谁都不好受吧。
“听贵妃说，今日若不是你，她可能就见不到朕了。”永昌帝手指摩挲着贺青霜的柔嫩指尖，笑眯眯对谢玉筝道。
原来是这件事？谢玉筝垂首应道：“是贵妃洪福齐天，臣女只是做了应做之事。”
永昌帝抬手按了按：“你救了朕的爱妃，朕自然要赏赐你，但是赏赐你俗物又太过轻视。”
“不若这样，你可有什么心愿？只要合理，朕帮你实现，如何？”
实现一个愿望？谢玉筝心头微动，抬眼看向永昌帝，又看向端庄坐在她身侧的贺青霜。
永昌帝神情慈爱，仿佛不多时前的那场刺杀只是一场误会。贺青霜的笑容温婉柔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微抬了一瞬，似乎看了一眼门外。
而一直没说话的萧启琰也再次侧头看了她一眼，却又很快地收回目光。
只是几个很微小的动作，谢玉筝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原来如此……
谢玉筝抬手行礼：“陛下的赏赐太重，臣女受之有愧。”
“唉？何愧之有啊？”永昌帝故意做出不悦的样子，“难道朕的爱妃命不值钱吗？”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谢玉筝露出为难的模样，仿佛一个缺乏经验的少女，流露出些许的尴尬和慌乱。
就在谢玉筝“犹豫”的时候，连公公很不合时宜地走了进来。
“陛下，”他躬身行礼，“鞭刑已经准备妥当。只待陛下下令…”
“不急。”永昌帝眯着眼吐出两个字。
谢玉筝深吸了口气，大脑飞快运转。
当前有三个可选的“愿望”摆在她的面前：
第一，顺着当前的局面，直接求永昌帝免了萧煜驰的鞭刑。这样可以让萧煜驰免受皮肉之苦，自己也坐实了“和三皇子有私情”的消息，甚至在有心人眼中，自己就是那个被三皇子用禁术复活的采药女。擅用禁术逆天而行，这会让永昌帝更加厌恶这个儿子，而且，这里面还有另一层危险……
第二，在萧启琰的面前，请求永昌帝将自己的名字从甄选名册上删除。这样做目前看来没什么坏处，但是，谢玉筝最想选择的并不是这个。
既然有这个“实现愿望”的机会，那她也想借此机会试试能不能实现这“第三个”选项。
谢玉筝做出了决定，再次躬身行礼道：“陛下，臣女确实有一个愿望。”
“哦？”永昌帝眸光中闪过一丝热切，“你说。”
“臣女……”谢玉筝咬了咬唇，仿佛鼓足了勇气，“臣女在巫州时，已经从儒修转为武修，且发现在此中颇有天赋。”
“臣女觉得，既然老天给了我这样的天赋，臣女就应该用来报效陛下，报效大虞！”
永昌帝微微皱眉。
谢玉筝顿了下，仿佛鼓足了勇气，大声道：“臣女希望陛下恩准，允许女子参加镇武司大考！”
“什么？！”永昌帝几乎带了怒气，“胡闹！”
“陛下！”谢玉筝并不放弃，“臣女只是觉得，既然臣女有这个天赋，也许还有别的女子也有如此天赋，既然如今朝廷开了镇武司，本就是广纳英才培养国之栋梁，女子若能在武修一道上有所建树，又何尝不可呢？！”
“可是，我大虞从未有过女子参军的道理。”永昌帝语气虽然依然严厉，却没了刚刚那一瞬的怒意。
谢玉筝心中稍定，她知道如今大虞缺少良将，武修的培养仿佛也进入了瓶颈。这也是朝廷设立镇武司的原因之一。
永昌帝真的不知道女子为将的可能吗？谢玉筝觉得，他未必不知。他也许只是需要一个契机去打开这个口子。毕竟打破旧有局面会动很多人的利益，那些人就会找各种理由去反扑，去阻挠。
身为最高统治者，永昌帝并不在乎局面被打破，他甚至会希望局面被打破，就像当初他允许寒门学子入玉京书院一样，他为普通学子打开了一条上升的通道，却动了门阀世家的利益，使得京中暗流涌动了好几年。
而当年的贺青桓，没有站在世家那边，而是站在了永昌帝这一边，在永昌帝的授意下建立了幽影司，干了不少杀伐染血的事情。
所以，此时此刻的谢玉筝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十年未见，虽然如今的永昌帝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尤其是看到他宠幸贺青霜的样子，让她感觉十分的不适。
但是她也想赌一把，赌他还是那个有些想法的永昌帝。
果然，永昌帝沉默了下来，半晌，他才幽幽开口：“朕本以为，你会提出与他们俩相关的愿望。”
他指的自然是太子萧启琰和三皇子萧煜驰。
他看向谢玉筝，脸上不再是慈爱的神色，只剩下严肃和认真：“朕许你一个愿望，你可想好了？只有这一次。”
谢玉筝认真点头：“臣女想好了。”
她咬了下唇，又补充道：“不敢欺瞒陛下，臣女确实也想提出和两位殿下相关的请求，可是……”
“可是，太子选妃的甄选名册上，就算有臣女的名字，臣女自信也不会赢过别家娘子一分。做太子妃的贵女应有的素养，臣女是一点没有，这一点……臣女还是很自信的。”
“自信……？”永昌帝几乎气笑了。
谢玉筝嘿嘿笑了下，继续道：“至于三皇子……臣女在巫州受三皇子救助颇多，于情于理，确实应该请求陛下免除他的鞭刑，但是，但是……”
谢玉筝叹了口气：“之前三殿下说过，这是幽影司的司律规定的。幽影司的威望涉及太多，若臣女因为心软而打破了这司律，那对三殿下和幽影司，甚至对于陛下来说，都是损失。”
永昌帝听着她的话，不禁挑眉：“你真这么想？”
谢玉筝点头：“是。”
永昌帝认真看着她，眸色渐渐变得深邃，半晌，他才缓缓点头：“你的愿望，朕可以答应。”
谢玉筝立刻拜礼：“陛下英明！谢陛下！”
永昌帝却又微微一笑：“你刚刚所说幽影司威望一事，朕很是同意。既然如此，便在这观看他的三十鞭刑吧。”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看看这位帮你良多的幽影司大统领，是不是扛得住这‘威望’二字！”
第62章
“父皇，”一直沉默的萧启琰突然开口，“三弟他在巫州受伤颇重，现在应该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为他求情？”永昌帝看向萧启琰，面露赞许，“念及手足之情，这很好。”
“但是你身为太子，不该公私不分！”
萧启琰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垂首应了一个字：“是…”
御书房外，萧煜驰跪在泛着冷光的青砖上，赤裸的脊背在夜明珠的光亮下映照出大大小小的疤痕。他的膝盖早已跪得发麻，但是跪姿依然笔直，几缕乌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连公公持着浸过冷水的鞭子站在两步开外。
“三殿下，得罪了。”
话语落下，第一鞭便带着风声抽下，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一道带血的鞭痕瞬间显现。萧煜驰肩头猛地一颤，指节骤然攥得发白，喉间却未溢出半点闷哼。
一鞭又一鞭落下，萧煜驰原本就布满疤痕的后背红痕叠着红痕，他的身体紧绷，汗水混着血珠顺着脖颈滑向胸口和腰侧，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御书房的门开着，鞭子的破空声与压抑的喘息在门外回荡，
淡淡的血腥味飘入御书房内，谢玉筝垂着眼，拢在袖中的手掌已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永昌帝沉默着坐在书案后，唇角微微下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眼看着门外的场景。
水流入杯中的声音细小却又清晰地响在御书房中，贺青霜轻抬素手，将温热的茶水斟入青瓷杯中，又将杯子轻轻推到永昌帝面前。
鞭子一声声抽响，如钝锤一下下击打在谢玉筝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