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初看着他不复清冷的急切模样,心里却反而,有了一点小开心。
这次,换她按住他略带颤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指尖。
“我若真的被人一刀劈到胸口,哪还有力气站在这里与你说话,早在你把我扛在肩上拿又冷又硬的肩甲撞我时,就一命呜呼了。”
“我没事,只是衣服被刀蹭破了而已。”
林若初说着,还伸展了一下双臂,转了转腰,扩了扩胸,来证明自己没有逞强。
见她脸上神色泰然,虽有些疲乏,但面颊泛红,确实不像受了致命伤,李玄也便松开了手。
想到自己刚才的逾矩,他轻咳了一声,侧过了脸。
林若初看着他泛红的耳稍,也侧过脸,小小挑了下唇角。
“你,你这样回去,也会麻烦。”
半晌,李玄取了身后布包,从里面取了一套女子的布衣递给她。
“你换上这个,我帮你,处理血衣。”
血衣确实麻烦,就算绕开了观中的坤道,回到小屋,也很难不被锦玉察觉。
只是……
林若初捧着衣服,不知道李玄怎么会随身携带女子的衣服,也不知自己该去哪换。
她只是去军营玩过,真正行军打仗的经验是完全没有的。
这方面,常年风餐露宿的,李玄更老道一些,他单手拎着自己的斗篷围成一圈,变成圆柱形的幔帐。
“钻进去换。”
他说,顿了顿,又补充:
“我不看。”
他这宽大的黑色棉斗篷,确实上上下下都遮的严实。
但这对京中长大的林若初来说,属实有些“狂野”了。
她脸蛋红成玛瑙,女鬼也在她脑袋里哼哼唧唧支支吾吾,烦人的紧。
李玄把脸瞥向一边。
林若初也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与马匪单挑确实是计划外,冒险为之,若不是遇到李玄,恐怕她现在会麻烦更多。
顾不上多想,她捧着衣服,弯腰钻进了这“斗篷帷帐”里面。
视线瞬间漆黑一片,摸黑穿衣服实在简单,斗篷也随着她的动作,起起伏伏,很是艰难。
李玄侧头看着林外天边的鱼肚白,下颚僵硬成一条线,耳朵烧成火烧云。
小半刻,斗篷里的动作停了。
林若初从斗篷上面钻出来,露个脑袋,发髻凌乱,额上沾了碎发,脸被披风捂的红扑扑的。
她转了转眼睛,正对上李玄注视她的眼睛,随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眯眼一笑:
“李玄,谢谢你。”
几缕晨光穿过松林落在她脏兮兮的脸颊上,刹那间让李玄仿若回到自己去边关之前的那些日子。
只是她的发髻提醒着他,她早已嫁作他人妇,已不是将军府里那个喜爱耍刀弄枪的鲜活少女了。
他眸光闪动了一下,别开了脸,原地扬起斗篷收到手中,冷硬着声音回道:
“不谢。”
第20章 赠她一壶茶
林若初摸着墙边阴影,摸到白云观后门。
临进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玄,只见他仍旧立在远处树林中,一身黑衣,脸上盖着黑布,一双黑眸如墨山远黛,清清冷冷,心里忽得冒出一点后悔。
应该把面罩拽下来,看看他的脸的……
她轻叹一声,压下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头也不回地钻进后门的长廊。
林若初潜行的功夫,是跟大哥林景行学的。
林景行早年跟李玄一起,一手建立了林家军中不可见光的暗部,执行密探任务。
两人一起研究了许多专供暗部探子潜入敌营获取机密的手法。
李玄在山下遮掩马蹄印的手法就是其中之一,这潜行步也是。
林若初幼时顽皮,总喜欢偷偷跑出府玩,有时被母亲下了禁令,在家中烦闷,便缠着心疼她的林景行,学了这功夫。
没想到,竟在多年之后派上了用场。
随着太阳升起,观中行走的坤道们也越来越多,林若初切换着步伐,在各种墙壁器物间来回躲藏交替,闪身进入了一扇大门中。
门中立着观中供奉的元始天尊。
眼见打扫的坤道还没来,她便迅速走过去,跪在了神像面前。
半炷香后,几名年轻坤道拿着洒扫的器具,步履匆匆地来到大殿门口,见到殿中跪着不动的林若初,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轻叹了一口气。
这位林姨娘又来彻夜跪拜了。
她们不问尘事,对林若初的事所知甚少,只知道她是永安侯府的内宅家眷。
侯府的人送她来时,还特地叮嘱,只需给最下等的厢房和吃食,不让人死了就行,不必好生供着。
她们只当,林若初是在后宅犯了事,被主母打发来观中受罚的。
高门大户里,这种靠着美色不择手段攀附主君、扰乱后宅的姨娘侍妾可太多了。
年年都有被送到后山关着的,哭天抢地听的人可烦了。
但这位林姨娘又有点不同,先不说没听到过她的哭声,就连吵着闹着下山回府的话也从未听到过。
她甚至没隔几天,便来殿中彻夜跪拜,她们好几个同门姐妹都遇到过。
似是真的在潜心修行。
而且平日,啃着馒头咸菜也从没有过怨言,除了与丫鬟在院中浆洗,就是与她们一起打坐修行,一点儿不作妖。
她们看在眼里,先前偏见也少了一些,甚至真心怀疑,或许真是那侯府世子行事不端,惹了姑娘伤心,才让她生了这断绝尘缘的念头。
她们一同修行的姐妹,又有几个不是这样的呢?
思及前尘往事,几人都对林若初有了一丝同情。
几人唏嘘之际,身后忽然想起一个妇人的声音:
“观中参拜的女子为何人?”
几人回头,只见一打扮淡雅却气质高贵的妇人被丫鬟搀着,眼带好奇的往殿内张望。
她年逾四十,身形微胖,眼角虽有细纹,皮肤却雪凝一般清雅无暇。
身披一件暗色锦缎长袍,领口与袖口皆用金线绣着云纹。
妆容淡雅,眉宇恬静,又透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威严与华贵。
几名坤道见到她,连忙弯腰行礼,恭敬地道了句:“宁王妃安。”
凌紫霞浅浅摆手,眸光一直落在殿中的林若初身上。
坤道门便道:“这是永安侯府的林姨娘,正暂住观中修行,为侯府祈福。”
听到“姨娘”两个字,凌紫霞眼神略微闪烁,脸上神色没变,语气淡了一些。
“瞧着年纪不大,倒是勤奋,时不时便能在这清晨的大殿中看到她。”
凌紫霞侧耳去听,只听殿内林若初正在潜心祈祷:
“求天尊庇佑小女家中父母兄弟身体康健,万事顺遂,得偿所愿,此生无虞……”
字字句句,竟皆是为家中亲人所求。
凌紫霞略微惊讶:“都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到侯府当侍妾了,怎的还心心念念牵挂着娘家的人呢。”
扶着她的丫鬟怀欣道:“回夫人的话,这位林姨娘正是两年前为大闹婚宴,与母家闹翻,被逐出家谱的林家幺女。”
凌紫霞眼中神色暗了暗,面上却神色未变,她对坤道们摆了摆手,道:“遇见即是缘,烦请小师父们代我赠她一壶茶吧。”
于是,正在殿中刷存在感的林若初,平白无故得了一盏上好的雪叶芽。
锦玉也在这个时候,从后院跑来寻她。
一见到她,锦玉的小脸就皱了,叹着气走到她旁边:
“姨娘,上次不是说好了,您若是半夜睡不着想来殿中参拜,便唤醒奴婢带奴婢一起来,怎的今天又留奴婢自己在屋中酣睡,您可知睡醒见不到您,奴婢心中有多怕。”
林若初一边拿了手边茶盏给她倒了杯茶,一边歉意地笑笑:“下次,下次一定喊你。”
锦玉两只眼睛都写着“不信”,接过茶盏,唉声叹气。
林若初却是对着面前的神像,再次虔诚一拜,心里继续与神仙老爷打商量。
“诸位天罗神仙,小女借这神仙殿府打掩护是真,修行参拜也是真,请一定一定不要与小女计较,小女定会供上多多的香火钱,千万保佑小女家人平安。”
从上山的第一天,林若初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回林家去看看。
看看母亲是否安好,也要打探桃鸢的情况。
所以,她为了不让锦玉起疑心,也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在过去的十几天里,经常半夜起床到大殿中跪拜。
观中有三个正殿,一个靠近女眷所在的后山,两个在前院。
林若初有时去近的,有时去远的,让锦玉有时能找到,有时则需要费些功夫多跑几处。
虽然对锦玉有些愧疚,不过为了安全,她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
道长与坤道们经常在夜间碰到她在大殿中参拜,清晨看到她时,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在殿中跪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