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狂风逼近。
一只大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钗子从手心滑落。
林若初抬眼,正对着李玄带着愠怒的黑色眼眸。
“你要做什么?”
李玄拧眉看着她,语气里也是压抑不住的惊怒。
“你想,自尽?”
他又急又气,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会发生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他认识的那个林若初,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放弃生命的事!
自己不在的这三年,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李玄宽大的身影挡住了被树冠斜切的阳光。
林若初被裹在这阴影中,听着他的怒斥,不觉恐惧,反而在痛苦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方才急火攻心,只想让身体里的女鬼遭到报应,差点一并伤了自己,这样的行为在李玄眼中大概与自尽无异。
但她此刻无暇顾及这个误会,只是慌乱地抓住李玄的手,浑身颤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急切地询问:
“李玄,李玄,你去看过桃鸢了吗,她真的被打断了手脚锁在后院吗,你救她出来了吗,她,她到底怎么样了?”
李玄听到她的话,眼中的怒意转为了然。
他知道林若初自小与桃鸢亲如姐妹,若是为了桃鸢,情急之下,失了神志,也在情理中。
他反手握住林若初没有任何温度的手,牵着她往林子深处又走了几步,确定四下无人,才走到一旁的巨石边,解了斗篷,盖在那石头上,引着她坐下。
林若初全程无知无觉,如行尸走肉,急切地盯着李玄。
她都已经不敢问了。
李玄出现在这里,几乎就已经印证了那个最糟糕的答案。
他必定是有必须要亲口与自己说的要事,才会亲自前来。
否则,他有很多种向她传递消息的方式。
就是军中的暗号密文,她也是全都知晓一些的。
林若初浑身冰凉,只等李玄亲口说出那个最坏的消息。
李玄看着这样的她,心疼的要喘不上气,他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跟她说:
“阿初,被锁在院中的那个女人,不是桃鸢。”
林若初的心头狠狠地颤了一下。
“不是桃鸢?你,你怎么知道……”
“我亲自去看过,是个陌生女人,不是桃鸢,那屠户也被我绑了,他亲口承认,桃鸢被买回来的当晚,就逃跑了,现在这个女人,是他在城郊的田埂里,打晕掳回来的。”
林若初闻言,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晕眩,所有的知觉慢慢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你说,桃鸢,跑了?”
李玄点头:“对,我亲自审了一天,那屠户交代的很清楚。”
“人是下午买回来的,他和家中老母推了辆卖肉的车,把人藏在碎肉块里偷运出城的,绑在卧房,想晚上入洞房,谁想等他吃饱喝醉进屋时,却发现,那女人不知用什么绑了床单和凳子腿把窗户砸破,跳窗跑了。”
“他带着村里兄弟,找了几天几夜都没能找到人,去将军府讨说法,那钱管事仗势欺人,概不认账,让护院把他们打跑了,他又气又怨,伙同母亲在城郊绑了个女人回家。”
林若初一边听着,一边揪心地捏着李玄握着她的手,听到最后,终于回神:
“那女人如何了?”
“救下了,送去医馆治疗了。”
她略微安心,又问:
“那,可有查到,桃鸢她逃去了哪里?”
李玄遗憾地摇摇头。
“我此番,正是来与你说这事的。时间过去了太久,我这次带的人手也不够,还没能找到桃鸢的下落。”
他怕她知道这消息着急,才想当面与她说。
……幸好他来了。
李玄有些后怕。
林若初已经在想象桃鸢逃跑的模样了。
是了,桃鸢从小跟她一起练武,虽练的不深,都是皮毛,但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她起初以为,她是反抗失败,才被屠户打断手脚,现在听李玄这么说,她竟是凭自己逃出去了……
虽然心里仍旧没着没落,但总归是有了些希望。
她还能把桃鸢找回来。
女鬼也长呼一口气:【还好还好,没太作孽。】
林若初冷哼,你做的孽还少?
回神的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手竟跟李玄紧紧交握在一起。
不,准确点说,是她两只手紧紧握着李玄的手。
刚缓过来的心口又狂跳起来。
林若初猛得松了手。
第24章 她怎么这么倒霉
李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两人同时转头,盯着自己衣角看了会,才又开口:
“那屠户还绑在我院中。”
“能否让我亲自去审审那屠户?”
异口同声,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李玄愣了下。
林若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桃鸢逃跑的消息,让她如获大赦,心神都冷静了下来。
她相信桃鸢必定凭她的本事好好地活在某一个角落,等着她去寻她。
李玄瞧她这副样子,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白天出行,他没有穿黑色的衣服,而是换了身适合隐匿于林间的幽绿色长袍。
他当探子当惯了,选衣服从不按心情,只按要去的地点和当时的天色,什么隐蔽,便穿什么。
林若初去看他,见他坐在那里,腰背直挺挺的,像棵长在石头上的青葱,心里觉得一阵好笑。
他今天没有掩面,在细碎的阳光下,眉眼口鼻都被她看的清清楚楚。
三年多没见。
他黑了,脸上的皮肤也糙了些。
看来边关的风水不养人。
但脸上的轮廓,却更加坚毅硬朗了。
三年前,她十五,他十七,分别时,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如今再见,五官和气质都越发锋利冷硬,像一把潜伏在暗处利刃,随时见血封喉。
林若初心跳如鼓,转了转眼睛,又看回来自己的衣摆。
女鬼很厌烦,嘟哝【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哪有我家阿牧贵气。】
李玄也有点无所适从,甚至想从怀里拿出布条遮盖在脸上。
他们二人一同长大,一起度过的日子那么多,谁都没想到,重新再见,会是这样的光景。
顿了半晌,李玄问她:
“你寄居观中,行动不方便,如何亲自审问那屠户?”
林若初答:“就像上次,我可以晚上偷溜出去。”
李玄摇头:“现在不行,外面马匪闹的凶,军巡辅的人彻夜巡山,禁军都出动了,你偷溜出去,很容易被抓。”
林若初奇怪地看他:“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虽说李玄这次返京,显然是有公事在身,但凭他林家军暗探的身份,他是不会主动跟军巡辅的人打交道的。
这次多半也是,偷溜上来的。
果然,李玄答:“我轻功比你好,溜上来自然不费力。”
小小地得瑟起来了。
这点林若初是不肯承认的,但眼下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她摩挲着下巴思考该如何安全下山。
李玄看她认真的模样,知道她是铁了心,一定要亲自审一审那屠夫。
自小,她就是个性格倔强的,决心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无论是学武,还是,邵牧……
李玄神色暗了暗,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我来安排。”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红布,冲着天空扬了扬,随即,空中响起一声短促的低鸣。
林若初仰头去看,只见一只翼展足有一臂宽的鹰鸟,穿过层层树冠,落到李玄绑着皮革护手的右臂上。
红褐色的毛发猛得抖动了两下,随即便歪着脑袋,用深色圆眼注视林若初。
林若初辨认出,这是林家军军阵中传信用的红隼。
李玄从腰间挂着的袋子里拿了块肉喂给它,又对林若初道:
“我把飞琼留下,你找到机会,便吹哨子,短音吹三下,它便会去找我,你去上次我们分别的后山,等我来接你。”
说着,他把脖子上挂着的哨子摘下,递了过来。
林若初接过哨子,很是小心地握在手里,应了一句:“好!”
随即,李玄扬起胳膊,飞琼便再次展翅飞到空中。
女鬼语气酸涩:【养鹰怎么了,养鹰再帅,也还是没有我家阿牧帅……】
林若初起身,认真地对李玄道了声谢:“谢谢你帮我。”
李玄脸上有些无奈:“这话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你要真心想谢我,就照顾好自己。”
他递出自己捡起的钗子,认真道:“刀尖,要永远对着敌人。”
林若初接过钗子,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他眼中与自杀无异,略有些羞赧。
“我不会,再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