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着江宁心交出书,她要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惜,她没能看到。
因为被逼迫到极限的江宁心,看着架在江丽竹和林思齐脖子上的刀,忽然爆发了。
她冷笑着将手心空空地向上平摊,而后目视前方,对看不见的鬼神下令:
“我要用一百积分做交换。”
“将洛岚心中的杀欲换成怠惰。”
傅语闲听着个命令,感觉自己听懂了,好像又没有听懂。
杀欲换成怠惰?
如果连这种事都能做到,岂不是可以将天下苍生皆玩弄于股掌之中?
傅语闲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在返回寻香楼的路上,她脑海中那个强占她身体的意识,忽然被抽离了。
猝不及防间,她拿回了自己的身体。
不只是她,她身边所有与她一起沦为傀儡的人,包括莫向北在内,全都在刹那间恢复了清醒。
尖叫,哭泣,嘶吼……
无数声音瞬间爆发。
整个街道乱作一团。
莫向北茫然地看着她:“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傅语闲却没有时间去安抚他的脆弱和慌张,她跳上马便冲向寻香楼,去寻洛岚。
半个时辰前,还在规划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的洛岚,此刻已经烂泥一样躺在酒桌之间,懒洋洋地望着天打着哈欠。
口中呢喃:
“书没了,那又如何呢。”
“世间万物,与我又有何干呢?”
“全都没了才好,全都没了才好。”
傅语闲愣怔在原地,脑海中不断回响方才江宁心口中所说的那句话:
杀欲换成怠惰。
杀欲换成怠惰。
洛岚的“杀欲”真的被所谓的“怠惰”取代了?
杀欲消失了,书便消失了?
书与杀欲有关?
那控制她身体的鬼魅之所以会消失,难道也是因为“书”消失了?
傅语闲冲上前揪住洛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洛岚只是无聊地打着哈欠,就算挨了她两个大嘴巴子,也是满脸无所谓,只自己哼哼,一个问题也不肯回答。
傅语闲当即把他绑了,策马奔向公主府,去寻长公主,动用地牢,严刑审讯,定能审出个答案。
还有江宁心!
回头再设法接近江宁心,定能从她口中套出信息!
所谓的天命书到底是什么东西?
然而,傅语闲晚了一步。
她到达公主府之时,宁王已经发难,调动禁军将整个公主府都围了。
圣上在宫中发了疯症。
一直守在宫里的宁王最先得到了消息。
他行动的比谁都迅速。
大周要易主了。
傅语闲和洛岚被宁王的人一并绑了,丢进了大牢。
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日日去“审”洛岚,想再从他口中挖出些信息。
可惜,他似乎变成了个只会隔着天窗看云彩的傻子。
这一个轮回结束的比任何一个轮回都要快。
明明时间远没到李玄会与林若初成婚的那一日,一切却再次被重置回了最初的起点。
她坐在铜镜前睁眼,望着镜中映照的寻香楼的一切,心有余悸,彷如噩梦惊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次在寻香楼中醒来时,她以为这里足以称得上是地狱。
没想到,深渊是没有终点的。
人可以一直向下坠落。
一次比一次更悲惨。
若世间真有神明,是不是正在上头看着,嘲笑她弱小无力还妄图为自己寻出一条路?
见她要往上爬,便随手弹一下,轻易地便可以让她坠入无底深渊。
她的挣扎,真的有意义吗?
傅语闲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
不行。
不可以放弃。
无论她要对抗的是谁。
她都不能放弃。
戍守边关的十万将领都是真切的人命。
无论是神是鬼,都不能戏耍他们的忠骨。
再次借莫向北进入公主府的傅语闲,决定要将这一切都告知长公主。
若她循环至今,一定要有某种意义。
那或许就是将洛岚斩杀于寻香楼,保天下万民安康。
只是当傅语闲再次踏入公主府时,她没想到,这个轮回中,驸马叶瑞安居然死了。
而大周的皇位,也易主了。
第383章 寻香楼血案(二)
李瑟兮知道,世间存在着某种不能以常理所概括的东西。
这是李周皇室自小便知道的祖训。
太宗立国之初,就曾立下规矩。
可供奉道观佛法,但不可语鬼神之说。
言则有。
避则无。
李瑟兮不知道祖宗在告诫他们要避开什么。
她天生便是生了一副好奇地性子,脑袋日日都在思考天地万物的因果。
比如男人为何为男人。
女人为何为女人。
天地如何划分。
阴阳又是如何诞生的。
为何男人为天为阳为万物主宰。
女人为地为阴为天生的归顺之物。
为何不可妄语鬼神?
说了又会怎样?
她在各种困惑中长大,成婚,生育,为人妻,为人母,直到她的玄儿五岁那年的家宴,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李瑟兮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源于未知。
源于无法掌控的诡异。
这鬼魅定然会从她身边夺走什么,她总有这种预感,却又不肯相信自己的预感。
鬼魅让她恐惧。
她却不甘心屈服于鬼神。
既然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人,就不可能有送不走的鬼。
她于是与夫君叶瑞安倾尽全力,广招天下贤士,全力寻找与夺舍鬼有关的一切线索。
她从没想到。
世间总有人力不可为之时。
她的夫君死在了她面前。
双眼空洞,带着血泪,永远地躺着不动了。
老天爷好像想告诉她,与天斗就是这个下场。
可她不认。
哪怕爬过所有忠仆的尸山,与兄弟反目,为父皇送终,利用身边一切可用之人,可用之物。
那也要把那夺走她身边之人的鬼东西揪出来。
将它碎尸万段,血债血偿。
当莫家那个纨绔,带着信前来拜见她时,李瑟兮总是隐隐觉得。
有些沉寂已久的事要开始转动了。
无论是阿竹家的女儿不顾一切地入了永安侯府为妾。
还是一位勾栏舞女,自称“能看见未来之事”。
种种看似无关的匪夷所思叠加在一起,李瑟兮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条透明的线。
牵引着世间万物,将一切拼接在一起的线。
那位花魁来拜见她,用着傅家的姓氏,说自己名唤傅语闲,用平淡的语气说着疯癫的话语:
“明年四月会有一北方商队入京都城,逼疯圣上,屠戮边疆,助宁王上位,围杀公主府于无形,搅动天下大乱,使忠良埋骨,百姓浩劫。”
“小女恳请长公主,借小女一臂之力,除恶鬼,保忠良,护京都,救天下。”
疯话。
任谁来听,都是一派疯话。
但当李瑟兮垂眸看她,对上那双眼睛里的不屈和坚韧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地信了。
连她夫君都能死于妖异之手,天下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怪事?
李瑟兮一个字都没多问,直接将人留在了府上,开始共商大事。
傅语闲也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上一世她还被审了几个月呢。
这一世,长公主就这么毫不犹豫地信了她。
大约是,驸马之死,刺激太大,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理智与疯狂并存的边缘。
恰巧,傅语闲也是如此。
疯子相见,自然格外亲切。
傅语闲毫无隐瞒,将上一世她收集到的所有信息,一股脑全都告诉了李瑟兮。
但让傅语闲愕然的是,李瑟兮记不住“天命书”三个字。
当下说了,她能够听懂。
过个一时半刻,再去问,她就会变得茫然。
仿佛这三个字无法在她的脑海中留存。
与天命书有关的“替换”和“夺舍”这两件事,她也记不住。
但,只要换个说法,绕开“天命书”,只说“替换”和“夺舍”,李瑟兮便能够听懂,也能够记住。
这让傅语闲在诧异地同时,再次意识到,她自己是特别的。
对天命书来说,她是那个能够跳脱于规则之外的人。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忽然想到了轮回。
难道轮回与替换和夺舍一样,都是天命书的能力?
那导致了轮回的那本天命书在谁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