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有书没关系,阿若知道轮回之事没关系,阿若对他有所隐瞒也没关系。
只是她刚才说什么?
震惊与困惑剥落后,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的只有那一句——
“你的爱于我而言只是积分。”
——阿牧,你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话可还算数?
“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取得你的‘好感度’。”
——我不要将军府小姐的身份,也不要你永安侯府的名份,只想跟你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离。
“我之所以会以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入你的后院,不是因为我爱你至深愿意为你割舍一切,而是因为我从始至终就不是林若初,不是高高在上的嫡女,我只是个抢了她身体的夺舍鬼罢了。”
回忆和现实在他的脑海中反复交错。
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在了这一刻。
天旋地转。
浑身冰冷。
冷得他按着胸口的指尖都有些发抖。
邵牧已经顾不上此刻自己的模样了,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阿若,一切都是假的吗?”
女鬼无比认真地点头:
“都是假的。”
胸口像是被撕裂了。
辛甜的血味在喉咙处蔓延。
他还是不甘心:
“你难道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女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不再是以前那副装模作样故作深情的样子,邵牧居然真的再问她爱与不爱。
她爱过吗?
这个字眼是如此的陌生。
她似乎曾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无比渴求这种感觉。
渴求邵牧的眼神,渴求他的肯定,渴求他的“宠爱”。
但当她现在去回忆时,脑海中能够想起的与这个字眼相关的记忆,居然只有他头上那个反复变动的数字。
直到现在她仍旧能看到这个数字。
它已经突破了三百,不断地上涨。
三百二,三百五,三百七……
这个她曾经无比渴求,在无数个日夜中哀求祈祷,不惜向邵牧摇尾乞怜,希望它能突破一百的数字,竟然在她彻底放弃之后,成倍数暴增。
这是爱吗?
一百分是爱吗?
三百分是爱吗?
蓦然回首时,所有身在局中的困惑都消失了。
她一直在骗自己,骗自己她爱邵牧,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完成攻略,才不至于在痛苦中毁灭。
如今,她望着邵牧的脸,望着她眼中那个真实又清晰的自己,非常肯定的摇了摇头,用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对,邵牧,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咔嚓。
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再次在林若初耳边响起。
她与女鬼一同注视着邵牧那双泛红的双眼逐渐染上疯狂。
第412章 欺骗
时至今日,邵牧仍然能回忆起第一世他第一次与阿若交谈时的情景。
那时邵珩还在。
他也还是永安侯府那个平庸的二公子。
邵珩顶着世子的名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侯府的一切,在席面上八面玲珑,得众人吹捧。
他跟在一旁,笑着,听着,时不时被问两句:
“世子爷文曲星转世,六岁开蒙,才高八斗,二公子这个做弟弟的,想必定然也是才学斐然吧?”
每当听到类似的话语,他心中虽然知晓都是这些人闲来无事的闲聊打趣,可喉咙却总会干涩,心底也涌上烦躁。
除了讪笑着打趣自己哪里比得上哥哥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
邵珩会在这时接过话头,笑着说“我二弟是个正直内敛之人,不善言辞,你们莫要为难他。”
哥哥这话很好用。
旁人听完后,便会笑着重新围聚到他邵珩的身边。
烦人的声音没了。
邵牧觉得自己应当是开心的。
不用再听这些老生常谈的蠢话,也不用再应付这些只知道傻笑的凡夫俗子。
可当他身边空空荡荡,邵珩却站在众人中间,成为整个宴席的焦点时,那股被刻意压制的烦躁和不甘,反倒无法抑制地向外喷涌,占据他整个心神。
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他经历得太多太多了。
而在他往后所有的人生中,只要邵珩还活着,他就永远无法从这种酷刑中逃离。
他站在树下,看着簇拥的人群走远,想要假装看风景来掩饰此刻无人理会的窘境时,身侧忽然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
“邵……二公子?”
他转头,循声望去,一张染着红晕的清丽面容撞进了他眼中。
他认得她。
她是将军府的林小姐,名唤林若初。
他曾在马球会上见过她打马球的样子,称得上明艳动人。
可她此刻的模样却与那时有着极大的不同。
她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梳了双髻,眼梢上挑,映着暖光,眨了又眨,里面藏着掩盖不住的羞怯。
邵牧很熟悉这种眼神。
女子示好时,多是如此。
只是他不理解。
林将军军功显赫,将军府如日中天,身为独女的她,婚事是要在能承爵的勋贵世家之中挑选的。
她为何会寻他说话?
邵牧想到那些“打趣”,想到这些小姐平日最爱的“闲聊”,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除了拿他做乐以外,他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能性,便冷下脸冷声问:“林小姐有何事?”
林若初愣了下,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红了。
像是为了掩饰尴尬,她绽放出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回道:
“其实我也没什么事……要是没什么事,能找你聊天吗?”
这下换邵牧愣住了。
瞧这模样,这位林小姐,该不会对他有别样的心思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冷笑着压了下去。
瞧林若初这模样,在家中定然也是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骄纵小姐。
就像邵珩一样。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宴席聚会,八面玲珑。
林若初寻他说话,与他那个好大哥为他解围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来向他展示他们的优越罢了。
那一刻的邵牧忽然很想试试,勾引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嫡女为他从高处坠落会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毫不犹豫地摆上了笑容,对涨红着脸的林若初道:
“当然可以,邵某不胜欢喜。”
可实际上,他那时是什么感觉呢?
邵牧合上眼睛,脑海中的画面是阿若靠在他身边,说他比邵珩好的画面。
他那时是欢喜的。
欢喜于,阿若没有去寻邵珩说话,而是来找他。
穿过人群,略过所有的热闹,只站在了他的身边。
而这件事,这句话,这个画面。
全部都是假的。
邵牧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
声音渐大,伴随着癫狂。
“哈哈哈哈!!”
怪不得,怪不得他努力了七个轮回都没能成功挽回阿若的心。
原来她的心从一开始就不在他这里!
阿若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血水从喉间涌上的瞬间,邵牧冲过去,抬手掐住了“林若初”的脖子:
“我为了你反反复复经历了七个轮回!你居然敢骗我?你居然敢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女鬼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林若初的身体很强壮。
常年拉弓舞枪的手指,只是轻轻用力,就能卡住邵牧手腕,将他捏到酸软捏到脱离,硬生生地从自己脖子上扯出来。
如此相似的情景。
如此相似的质问。
女鬼忽然想起了刚从白云观回永安侯府的那一日。
那一日,面对邵牧的责难,她躲在身体里万般悲愤,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林若初替她去怒骂邵牧,替她讨公道,替她说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痛苦与委屈。
但现在不同。
现在她能凭自己将邵牧加在她身上的伤害拔除了。
女鬼紧紧盯着邵牧的眼睛,冷声道:“为了我?你居然敢说你的七个轮回是为了我?你做的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为了我?”
“杀邵珩是为了我吗?”
“杀傅语闲是为了我吗?”
“杀驸马是为了我吗?”
“还是杀李玄是为了我?”
“邵珩的存在阻碍你坐上世子之位,所以你杀他!”
“傅语闲的干扰让你无法摆脱轮回之苦,所以你杀她!”
“至于李玄和驸马,不过都是你嫉妒愤恨的对象!”
“有了天命书的助力,你便毫不犹豫地去铲除所有阻碍你的人!”
“这里面有哪一个人影响我了?有哪一个人让我无法好好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