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封书院,没人拦着,可若想趁机对书院中的学生们行不轨之事,我便是拼上性命,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见陈瑜画站了出来,另外几名老师也都纷纷拿起板凳。
被她们护在身后的学生,有的抹泪,有的发抖,有的则也拿起板凳做出了誓死抵抗的架势。
差役见状,并不敢将事情闹大。
他们收到的命令确实只有“查封书院”这一条。
而且这院中的师生,官家小姐并不少,陈家小姐就是其中之一,这位张家小姐背后也有个张家。
女人不算什么。
可她们背后的家族他们可招惹不起。
差役冷哼一声,收敛了心思的同时,指桑骂槐似的指着散落的一地的书籍道:
“就是这些歪理邪说教出了这么多的泼妇悍妇,要查封书院,这些书也一本都不能留,全都收缴,带回去撕了烧了!”
“你们!”
张环清眼底一下涌上猩红。
那可是她日日誊抄的本子,好不容易字写的漂亮了,还没带回去给姐姐看,怎么能烧了?
书上的文章她还没背完呢!
她刚要制止差役的动作,却被陈瑜画拦住了。
陈瑜画冲她摇了摇头,将她与身后的学生们一同护到了屋中一角。
这些是她与国子监的老师们一同编纂了半年,才完成的讲书,就这么毁了她比谁都心痛,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皇命不可违。
说到底,她们身为女人,是不该入书院读书的。
科考入仕本就是男子应该做的事。
她们留在后宅相夫教子,才顺应天命。
她们应当顺应天命。
屈服和顺从让差役们心中一阵痛快,像是想报方才吃瘪的仇,他们收了书的同时,看着缩在角落无力抵抗的学生们,将手中的书一页一页撕成碎片。
“一本书都不能留!”
“女人还想做学问?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全都给我撕个干干净净!”
沾染着墨迹的书页于雪花般漫天散落。
被撕碎的书,犹如她们被破开的胸膛,被踩烂的尊严,以及被捻灭的希望。
“我不该来这里的,读书的女人坏了名声,要嫁不出去了。”
“今日受此侮辱,哪个好人家还会要我们呀。”
啜泣声在耳边放大。
女子不能读书吗?
女人不该做学问吗?
这些都是错的吗?
陈瑜画垂下的眼眸慢慢暗淡,连拉着张环清的手都无意识地松开了……
【咔——!】
巨大的表针转了一格,指向一点钟方向。
贪和嗔盒盖打开,收着从四面八方飘来的猩红名字,不亦乐乎。
痴的声音则带着几分暴躁:
【太慢了!太慢了!收取的速度太慢了!这数量根本就不对!】
【名字!名字!名字!这样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回收所有的名字!】
嗔瞥了一眼贪,阴阳怪气:
【还不都怪它,改了那么多的信念,让这些蝼蚁越发负隅顽抗,不肯妥协。】
贪毫不退让地回嘴:
【改是改了,我又没改完,你怎么那么多事?名字让你收少了?还是积分让你赚少了?】
痴怒瞪它一眼:
【要是出了岔子,你……】
【不会的不会的,哎呀。】
贪直接了当地打断它的威胁道:
【我虽然改了些信念,但天命之人的信念可还没改到,她会认输的。这个世界的天命之人都认输了,还怕其他人不屈服嘛,稍安勿躁,时间还有许多呢。】
它将视角拉入永安侯府:
【瞧,她连路都走不了了,还怕什么呢?】
三本书一同看去,视线交汇处,正是浑身是血被抬入永安侯府后院的林若初。
侯府管家受了新任主母的意,一路上抬轿的小厮动作都十分粗野,轿子颠簸的厉害,林若初浑身伤口碰撞如凌迟。
到琳琅阁时,她整个已经晕死了过去。
一路从府衙跟过来的锦雀,铺了床,又用水帮她擦了脸,她才慢慢醒过来。
睁眼见到的便是那个数年未见的熟悉床幔,以及窗外那片四角天空。
“我们还是回来了。”
锦雀红着眼睛靠在她窗边。
被指派过来的锦兰,唉声叹气地跟着忙活:
“不是说去了白云观就不回来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
幽怨的叹息,像是某种深沉的诅咒。
林若初趴在床上,瞧着床边的桌角,眼神恍惚又麻木。
怎么又回来了呢?
这个想法,在下一刻变成了:
怎么能不回来呢?
她一个妾。
清白名誉什么都没有了。
不留在永安侯府,不留在邵牧身边,她还能去哪里呢?
为什么还要出去惹那么多的麻烦呢?
兜了一圈,连母亲都被她拖累了。
还有李玄……
她痴心妄想什么呢?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这不是祸害他嘛!
她只能在这,她就应该在这。
女人这辈子只能跟一个男人。
她都给邵牧做妾了,生是他的妾,死是他的妾。
天命如此。
就该如此。
林若初眼皮发沉,她忍不住合上眼,睡了过去。
邵牧冷脸站在门口,瞧着这副血淋淋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
柳云欢那个贱人,为了折辱他,竟让府衙将他的人折磨成这般模样。
他虽心中有气,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愤懑地跺了两下脚,便拂袖离开了。
第434章 黎明之歌(一)
林姨娘就这么躺了好几日。
高烧不退,昏睡不醒,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梦,梦里见到了一个短头发的少女。
脸又圆又呆,叽哩哇啦,吵吵闹闹,像是着急地想跟她说什么,但是她听不清楚。
再睁眼,梦境如烟,朦胧飘散,想去回忆,除了惘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锦雀还在陪着她。
她眼睛很红,眼下乌青,似是熬了许久,见到她便努力扯出一抹笑:
“姨娘,你醒了。”
林姨娘动了下,想要起身,却惊觉她感觉不到她的腿了,腰肢以下的部位像是消失了一样,半点力气都用不上。
她着急,更加用力,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锦雀哭着抱住了她:
“姨娘您还没好,您别动。”
“我的腿怎么了?”林姨娘问她。
锦雀起先想要掩盖,对上她的眼神,还是没能忍住,哭着说道:
“医官说,您,您的腿废了,以后怕是都走不了路了……”
【咔嚓】
耳边传来玻璃碎裂的轻响。
在林姨娘尚未回想起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声音时,便被巨大的绝望击中了。
她残废了。
她再也动不了了。
眼泪没有流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遍布全身的麻木,她呼吸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整个脸都憋到青紫,越想呼吸,便越憋闷,犹如岸上溺水的鱼,连一丝光亮都抓不到,只能任由自己溺亡。
她再也下不了床了。
“姨娘!”
锦雀大哭着抱住她:
“没事的姨娘!大公子来看过您了!他说会照拂你下半生无虞的,吃穿用度什么都不会缺的,锦雀也会一直伺候您,照顾您,您不会出事的,咱们可以把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好,过得比以前更好呀!”
说完,锦雀似哭似笑地看着她:
“您瞧,大公子这院中没了妻妾,多么安静,以后您就是这院子里唯一的女人了,有这样的荣宠,不能走路又有什么关系呢?”
【咔嚓】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林姨娘心中竟也跟着涌上了一丝欣慰。
她又不是没人要。
她还有邵牧,没了腿,他会更怜惜她的。
她怕什么呢?
【咔——】
指针又转了一格。
悬于黑夜中的弯月弧度咧得更大了。
贪瞧着即将被它收入盒中的“林若初”三个字,兴奋的盒盖都在抖。
它看向嗔:
【还按以前的来,自杀的归你,意外的归我,天命之人的名字你可不能跟我抢。】
嗔并不买账:
【这本来就是我盒中的名字,她自愿给了,什么叫跟你抢?】
贪大怒:
【你怎么比我还贪?】
痴呵斥:
【名字飘到哪里就是谁的,都还没陷落,你们抢个屁?】
声音虽然冷冽,它的视线却从一刻都不曾从林若初的身上移开。
太慢了。
吞噬名字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照这样下去,倒计时结束前它们无法完成吞噬,会被规则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