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掉唇边的血,推开张静婉和郑氏,坚持地重新拿起白子。
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了,他只能将棋子落在最为保险的位置,只要拖延过这一轮,重整旗鼓,重新去分析棋局,还有逆转胜负的可能。
他绝不认输。
但林若初,就在等他这一步棋!
邵牧的棋下的确实好,她的布局也并非毫无漏洞,若邵牧肯背水一战,走那最险的一步,两方对阵,尚有缠斗的余地。
但,他就是这样。
真要到搏命的时候,根本不敢。
颐指气使的花架子罢了。
林若初落下最后一子,直切命门,满盘皆吃。
她抬起眼眸,望着他的眼底冷淡至极,毫无波澜:
“邵牧,我赢了。”
围观的宾客中爆发出一阵阵惊呼喝彩。
多漂亮的一盘棋,仿佛看到两军入阵厮杀,刀光剑影,好不畅快!
林姑娘这局赢得真是漂亮!
永安侯世子,竟然真的输给了自己的妾室!
简直天大的趣事,天大的荒唐!
郑氏再也忍不住,怒骂了一声:“贱人!看不见世子爷犯了咳疾,还在这胡言乱语,还不过来伺候?!”
林若初冷哼一声,再也没了之前的隐忍。
“我只知要竭尽全力完成长公主殿下的棋局,竟不知这公主府中,竟也是侯夫人当家做主了。”
“你!”
郑氏愣了下,想到自己刚才已有失言,转身去看李瑟兮,果然见她面色阴沉,像是兴致被打断,满脸的不愉。
永安侯府并无实权,这疯女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思及此处,郑氏赶忙收敛怒意,对李瑟兮道:“妇再三失言实在是因我儿之疾,长公主切莫怪罪……”
李瑟兮冷道:“说了,输了就赶紧到一边儿去,别在棋场上碍眼。”
如此不留情面的话,也算是开宴以来第一遭,郑氏又惊惧又屈辱,脸色煞白。
还是张静婉搀扶住她,对李瑟兮极为恭敬地一拜:“长公主训斥的是,妇这就扶婆母和世子到旁边休息。”
说罢,她强硬地将郑氏扶了下去,守成也赶忙扶着自家世子,一并回到侧席,这才暂且平息了这场事端。
林若初看着遁走的几人,心中一阵痛快。
锦玉拉住她的袖子,声音也很兴奋:“小姐,赢得漂亮!”
一语双关。
林若初骄傲地笑笑:“不在话下。”
这边闹剧结束时,另外几场棋局也陆陆续续分出了胜负。
赵清梧果然不敌莫向北,输了。
林思齐也是意料之中的胜者。
另外还有两名武将胜出。
两两分组再比,抽签,抽到上签之人,则由公主府的婢女,与之对弈。
如此往复循环,直到只余两人。
这一轮,林若初运气好,分到一不擅棋艺的武将,很快赢下了棋局。
莫向北输给了林思齐,婢女也将另一名武将淘汰。
如此,终于只剩下林若初和林思齐来到了最终的棋局。
两人坐到了棋桌两侧。
直到这一刻,林思齐也没有看她。
一直在旁观望的江宁心,站到了林思齐身后,小声与他说了句什么,林思齐淡然地摇了摇头。
林若初垂下了眼眸。
心跳如鼓。
“竟是林家兄妹对决,好妙的缘分。”
“林姑娘不是早就与将军府断绝了关系,何来兄妹之说。”
“也是,相传林二公子国士无双,这局棋,林姑娘怕是,悬了。”
各方非议中,林思齐执黑棋,率先于棋盘中落下一子。
落子的位置非常偏颇,围观者皆皱起眉头。
只有林若初,指尖微颤了一下。
这是林家军暗部的棋语,若于此处开棋,便意味着要以棋盘为轴,于暗中通话。
在外的探子们,常用的技法。
林若初也将白子,落在对应的位置。
林思齐紧接着再次落子,她便随他一起,棋子排列成密文。
他落下的棋语是:
“你还好吗?”
第71章 最后一重迷雾
酸涩涌上鼻腔。
林若初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表情,不让自己露出端倪。
文试时的诗句,她就明白了哥哥的意图。
“落子难回首,浮生梦语迟”。
这句不应景的诗,正是二哥给她的暗语。
暗部的暗语密文,是二哥和李玄一起编纂的,他用起来最是得心应手。
林若初记忆力极好,所有密文暗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一听到二哥这句诗,她就迅速察觉到了其中的猫腻。
“落子”棋局,“梦语”密语,他要用棋局向自己传递信息。
林若初心中有万般疑问,二哥为何知道后面的比试中会有棋局?又为何用这样复杂的方式与自己对话?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晓长公主的所有计划?
调用密语,便是要掩人耳目。
他要掩谁的耳目?
江宁心?
众多疑问中,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二哥说今日要与她下棋,他便一定会与她下棋。
他安排好的事情,从来都算无遗策。
果然,林若初坐到了棋桌的另一侧。
只是,她以为她做好了所有准备,无论是责备还是质问,二哥说什么她都能坦然应对。
当她看到这句棋语时,还是差点暴露了情绪。
“你还好吗?”
哥哥温柔的声音,仿佛与这棋子一起在耳边响起,林若初手执白棋,忽然不知该如何落子了。
她长久的思考,在外人看来,误以为只是几步,她便被林思齐逼入了绝境。
“不愧是林二公子,走势竟然如此诡谲。”
“了了几步,便让刚才大杀四方的林姑娘面露难色。”
“果然,将军府已与林姑娘泾渭分明,一开始就如此不留情面”
“毕竟当年出了那样的事……”
“可看方才对局,林姑娘与永安侯世子也并不和睦。”
“哎,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世上可没有后悔药。”
议论声中,邵牧挣扎着去看林若初的脸,林家已经将她抛弃了,女子又不可单独立户,她没有退路,只能攀附于他。
他要在她的眼中看到退缩和悔意。
但是,什么都没有。
林若初眼圈有一点泛红,黑葡萄一样的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没有畏惧,没有退缩,也没有对过去的悔恨。
她只是看着棋盘,非常认真地,落下了自己的棋。
“我很好。”
在无人能解的棋盘上,她对林思齐说。
兄妹二人谁都没有抬头去看对方的脸。
从进入公主府的那一刻,林若初就意识到了,二哥在刻意躲避她的视线。
她以为二哥是对自己失望至极,干脆视而不见,可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就是不相信,二哥会真的厌弃她至此,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女鬼是做尽了荒唐事。
可她还是想相信二哥。
所以,伤心之外,另一种猜测从思绪中冒了出来。
莫非二哥有必须要避开她的理由?
至亲之人近在咫尺,心中有万般疑惑,万般委屈,万般缘由想要诉说,可林思齐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便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选择相信他,跟随他。
看着林若初的落子,林思齐顿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本就惨白的面色越发孱弱,整个身体都被牵引得颤动。
“二哥哥。”
江宁心立刻俯身蹲到一旁,搀扶住他的胳膊,关切地询问:“你没事吧?”
林思齐摆摆手,拿帕子挡着嘴。
雪白的帕子上,一抹鲜红,被他迅速遮掩。
围观宾客没有看到,只是小声叹息:“都说天才薄命,二公子的身子竟比传言中还要差……”
“怪不得至今没有高门贵户相看亲事,这,可惜啊……”
林若初紧紧地握住拳,指甲掐进肉里,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别人没能看到那抹血迹,她看到了。
哥哥的身体怎么会糟糕到了如此境地?
他曾经的咳疾也只是季节性的,春天花粉多时才会犯。
他的身子虽不似她与大哥那样强壮如牛,但在母亲的精心调理下,一直都是还算康健。
如今百花尚未盛开,他怎会严重到咳血?
难道女鬼那时闹的急火攻心,至今未愈?
有哪里不对劲……
脑海中似乎漂浮着一条细密的线,连接着许多模糊的信息。
哥哥这副模样,好像,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林姑娘棋艺可真厉害,谁跟她下棋,谁就咳得停不下来,这是棋上带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