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妻可和离，妾室，无论良贱，都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万万没有，离开夫家的先例。
大周的律法也言明，妾室与田产奴仆一样，皆是夫家的私产。
“听闻林姑娘虽入府两年，可从未正式入籍。”
“未入籍又如何？一道手续罢了，妾就是妾，两年前的事京都城人人皆知。”
议论声中，宁远侯世子忍不住开口：
“此事于大周礼法不合吧。”
虽然这事跟他没关系，但是，他本能地觉得，不能让这个乱来的林姨娘借机开此先河。
妾不可离开夫家，女子也不可自立门户！
有人闻言，想要附和，却被李瑟兮一声冷笑打断，她看着宁远侯世子：“你是说，圣上的圣旨说了不算？”
宁远侯世子一听，吓得赶忙跪下。
宁远侯和侯夫人也立刻随他一起，再现刚才永安侯和郑氏替自己儿子圆场的语气：“长公主莫怪……”
李瑟兮烦躁地摆手：“行了，听得烦死了，别说了。”
两人住嘴。
李瑟兮又道：“不是圣旨说了不算，那你们就是觉得，我说了不算？”
这话就更吓人了，在场的所有人，除了一开始就坐在李瑟兮旁边的肃王外，再没一个人敢站着，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凭他们的感觉，这话说完，一般就是要杀鸡儆猴立威言了。
没人想当那只鸡，他们宁可当猴。
看着这一片后脑勺，李瑟兮的烦躁一扫而空，她满意地挑起嘴角，很好，非常好，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才对！
“那既然，我说了算，圣旨说了也算，这事有什么难的？”
她语气轻缓地像是在吟唱：
“本公主就允了你这两个心愿，从今日起，你便可离开永安侯府，自立门户，恢复自由身。”
第73章 李瑟兮的目的
“民女林若初，叩谢长公主圣恩！”
林若初伏地叩首，浑身忍不住地颤抖。
她，自由了。
她终于堂堂正正地重新做回了林若初！
锦玉跪在她身旁，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她能听出小姐的语气有多开心有多激动，也记得小姐在夜深人静无人处，偷偷抹过多少次眼泪。
她知道她心之所求，知道她想破笼高飞于长空。
小姐终于得偿所愿了！
林思齐一直被江宁心扶着，往庭院外走，要去坐马车，回府，寻医官。
他一次也不曾回头，直到林若初冲破云霄的声音传到他耳中，掩面的白帕下，染血的嘴角才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个弧度。
阿初赢了。
但，只赢一局还远远不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着江宁心的手略微用力。
江宁心吃痛，疑惑地唤了句：“二哥哥？”
林思齐对她温柔一笑：“心儿，麻烦你，照顾我，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江宁心脸色微红，羞涩地垂下眼眸：“将军府待我恩重如山，二哥哥于我比血亲还要亲厚，作什么说这些见外的话。”
“心儿自是愿意，一直照顾二哥哥，一直陪伴二哥哥左右。”
林思齐笑了一声，手指放松，手上动作也变得轻柔。
只是在江宁心看不到的角度，他眼底，一片冷意。
邵牧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若请旨离开他？
心中所有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阿若是真的要离开他。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身侧挚爱的女子，可林若初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只是无比虔诚地双手向上，接过了那道象征着“决裂”的圣旨。
他忽然难以抑制的心慌，不断涌现的回忆中，有一个疑问越来越清晰。
阿若是在何时下定决心要离开他的？
她曾经明明那么爱他，满眼满心都是他，她为了他甘愿放弃一切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微弱，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是孙姨娘进府的时候吗？
还是孙姨娘怀孕时？
亦或是，那个夜晚，那个她请守成传话，想与他重修旧好的夜晚。
那夜之前，他冷了她三个月，想让她认清楚，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仰仗。
她也确如他所想，终于被蹉跎得没了脾气，柔顺如被驯服的野猫，乖巧地靠在他身边，向他诉说自己的思念与爱慕，反思自己的种种不当。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他记得他满意地笑了一声，说：“闹了那么久，还不是乖乖服软，哪家女子不许主君纳妾，你一个妾装什么清高呢。”
当时，靠在他肩上的阿若僵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看他的眼神难过得像是被掏心挖肺。
那时，他有一瞬的后悔。
却也享受着一个爱他至深的女子，为他疯狂的模样。
而后，阿若便真的疯了，她的眼神从难过，变得茫然，又刹那间恨意滔天，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他从床上推下，撞到桌角，头破血流。
仍是不解恨似的，就那样用陌生的眼睛盯着他。
那眼神，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惧意，一股烦躁，一股想要快些逃离的冲动。
他想，再给她三个月。
再关她三个月，必定就能磨平她所有傲骨，她就只能更加温顺地去爱自己，再不可能露出这样充满憎恨的眼神。
所以他佯装怒意，拂袖离去。
然后呢？
他呆呆看着眼前，傲然挺立的女子，心中瞬间悔意滔天。
他在那一天，用名为“语言”的利刃，亲手杀死了爱他的阿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林若初，已经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了。
……
圣旨落到手中，林若初跪拜谢恩，全场的宾客也随着圣旨一起跪，一起拜，随后便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子的背影。
玫红色的衣衫，在渐斜的黄昏下，竟如一抹傲然绽放的腊梅一般，耀眼夺目。
谁说这颜色庸俗来着？
这颜色可太衬人了！
明艳大气不失娇媚，还带着一丝飒爽的英气。
以崔晴华和崔絮华为首的世家小姐，瞬间觉得自己身上的华袍有些过于寻常了！
并且，无论是皇亲贵族，还是武将莽夫，看着长公主将圣旨交到林若初手中的这一幕，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丝预感。
这个时刻，一定会被记入史册，随着大周的辉煌，代代相传下去。
至于是褒是贬，只能留给后人评说了。
李瑟兮目光灼灼地望着林若初，她没看错人，这个看似纤弱的小姑娘，身上蕴含着无限的潜力，是能助她成事的绝妙棋子。
她挑起唇角，对众宾客道：
“今日趣事甚多，闹到现在，我也是有些乏了，夜幕将至，诸位便自行赏灯，享用晚宴罢。”
说完，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婢女穿堂而过，回了后宅。
路过宁王时，无论是宁王还是凌紫霞，都没敢抬头去看她一眼。
众人齐喝：“恭送长公主。”
待到李瑟兮的身影彻底消失，婢女们再次如鱼贯从两侧汇入屋中，上菜，摆宴，开席！
宾客们笑呵呵地重新回到屋中。
林若初一举成为了宴席上的红人！
再没人喊一句“林姨娘”，推杯换盏，围过来的众人，口口声声说的，皆是“林姑娘”“林小姐”。
长公主金口玉言，亲赐她离开永安侯府，恢复自由身，前尘往事，便是一笔勾销了！
无论大家心中如何想，如何评判，面子上的工夫，是一点儿不敢怠慢，一张张笑脸，瞬间将林若初围了起来。
“林姑娘飒爽英姿，我等实在敬佩！”
“敢爱敢恨，行事果决，说一不二！我等楷模！”
“姑娘何时开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张静婉立在人群外，随着脸色难看的永安侯和郑氏一起，心中的嫉妒与不甘竟然消散了许多，她想起了母亲多年前的教诲。
非议如水，涨潮时能将人吞没，退潮也只在一瞬。
千变万化，最是难以捉摸。
这世上唯一的真理便是——胜者王，败者寇。
宴席结束后，林若初和锦玉是被长公主五马共驾的玲珑玉辇送到宅院中的。
就是她赢下的象征着“财富”中的一处屋宅，位居熙然坊，是京都城除皇亲国戚、王侯将相外，最繁华富贵的地段。
几乎住满了大周最为豪横的富商。
林若初和锦玉一起下车，一起仰头看向出现在面前的朱红大门，忍不住相视一眼，笑开了花。
谁能想到她们清早从一穷二白的琳琅阁出来，晚上归时，竟有了这样一户威风凛凛的大宅院！
这几日模糊的猜想，在林若初脑海中越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