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肚子都不争气,活该受世子冷落。
今早,她听完前因后果,立刻就让人煮了世子最爱喝的雪芽新绿,梳了俏丽温婉的妆,就在院里等着世子来。
果然,不到一刻,世子便满脸怒容地冲进屋里,躺在了她的美人榻上。
少夫人在林姨娘入府时,对她动过手,世子知道后,与她生了嫌隙。
林姨娘又有自己的骄蛮性子,久而久之,世子心里积怨,无人可说,她就是最好的解语花。
邵牧躺下后,孙怡婷便娉娉袅袅地坐在他旁边,翘一双玉手,一言不发地帮他揉捏太阳穴。
半晌,邵牧紧锁的眉头才松开。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要是阿若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
孙怡婷浅笑:“阿若妹妹年纪小,性格直率,才是她可爱之处,妾可比不得。”
她才不会傻到把他的话当真,就只说些他爱听的场面话,哄他高兴。
果然,邵牧闻言,垂了眼眸,盯着香炉发了会呆,原本烦躁的眼底竟浮起三分笑意。
“是了,阿若向来是这种性子,与所有女子都不同。”
孙怡婷控制着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笑着附和了两句:
“妹妹能得世子爷倾心,天大的福气,是妾如何也羡慕不来的……”
邵牧已把她的话当做了耳旁风,刚浮现的笑意,也随着清早发生的那一切,再次烦躁取代。
想到林若初竟自请出府,他胸口就攒了一团火气,无处发泄。
她这是在怨他,一定是在怨他。
昨晚她的婢女找人去请他,他还以为她终于想开了,要与他重归旧好,可不想,在床榻上时,她竟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惊恐,厌恶,憎恨,又冰冷!
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仇人!
虽然只有一瞬,可他还是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她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他?
就算是孙怡婷进府、怀孕,她闹得最凶的这两次,泪眼迷蒙的眼底,也全是对他的爱与怨,藏都藏不住。
可为什么昨晚,她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只是回忆,邵牧都觉得有把冰锥刺进胸膛,搅动得他心神难安。
她难道真的怨了他?
不可能。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迅速否决了。
她为了他,可是愿意抛下所有世家女子的尊严,众叛亲离,名声扫地,一心一意地追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就算有了孙姨娘,她不也依然步步后退,为他妥协了吗?
她不可能会突然变了心性,那个眼神,也一定只是他的错觉。
在熏香的气味下,邵牧慢慢合上了眼睛,一夜未眠的他陷入了梦乡。
梦里,他想,还有三天时间,一定要说服母亲改变心意,不能让她出府。
女人家的小性子,哄一哄就能好了。
还有她额上的伤,也要快些传医官帮她看看……
邵牧这一觉睡得很沉,待他再次醒来,屋外天色已经渐暗。
孙怡婷为他盖上了锦缎棉被,又把屋里炭火烧旺,暖烘烘的,只叫他所有疲劳都发散了出来。
他从榻上坐起,在塔前忙碌的孙怡婷见他醒了,立刻招呼招呼人伺候他起身,笑意盈盈地询问:“妾已让小厨房做上了爷最爱的炙烤羊肉,可是现在用晚膳?”
邵牧抹了把脸,摆手道:“不必”,随即蹬上靴子下榻,招呼顺安过来:
“让厨房做几道阿若喜欢的菜送过去,今晚我去琳琅阁用膳。”
孙怡婷表情一滞。
顺安也变得吞吞吐吐。
邵牧见他神色古怪。以为是母亲和张静婉又对琳琅阁做了什么,当即不悦:“怎么?我想去琳琅阁用膳,竟是不能了?”
“不是的”,顺安低着脑袋回禀:“是,是林姨娘她一个时辰前已经离府前往白云观了……”
“砰”一声,桌上杯盏摔裂在地。
邵牧满脸怒容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舒心阁。
孙怡婷看着他飞扬的斗篷,幽幽叹了口气。
看来她想彻底取代林姨娘还得再费些时间和心思呀。
第7章 寻道长救命
一夜未眠的林若初,直到随着马车奔出侯府,仍旧神色清明,不带一丝困倦。
贱妾的规格,只能乘坐单匹马的车,车厢内空间狭窄,锦玉与她一同坐着,多少有些拥挤。
想侧靠着休息是不行的,锦玉想着她昨晚跪了一夜,便提前准备了棉被和枕头,放在车壁上,让她靠着休息。
林若初没想到,锦玉这个沉默寡言的能有这样细致的心思。
她身体被控制时,对这个小丫鬟的印象极浅,身体里的女鬼最爱跟锦雀打趣聊天,其次是嘴甜的锦兰,锦玉似乎总是在最远处默默干活的那一个。
见到她特地为自己准备的被褥和枕头,林若初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委屈你,陪我受苦,你若受不住,随时与我说,我想办法送你回府。”
锦玉受宠若惊,惶恐着低了头,竟是一时连话都忘了回,红着脸手忙脚乱的铺被子。
“奴、奴婢再帮姨娘好好收拾收拾……”
林若初笑笑,也帮她掖了掖被子,便撩起布帘,往马车外面看去。
妾无故不可外出,京都城的车水马龙,她已有两年不曾见过了,如今再看,万般皆如昨日,一砖一瓦,仍旧是父兄带她在上元节看花灯时的模样。
可惜,人已不是彼时人。
她执意要与邵牧走时,父兄便放下了狠话,说自此只当她是死了,他们林家再也没有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幺女。
母亲吐着血,将汤药打翻在地,泪眼迷蒙,只说与她永世不见。
永世不见。
也不知母亲此时,病好了吗,身子是否康复如初?
兄父还会憎她厌她吗?
亦或是早已将她当做一棵不成器的朽木,抛之脑后了?
他一定对她失望至极吧。
林若初望着街上喧闹的人群,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再也控制不住,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三年了,她终于能用自己的身体,为自己流一次眼泪了。
几米外,樊楼二层。
莫向北靠着窗户,颇有点好笑地看着从楼下略过的车马,与身边跟着的小厮叨念:
“这是谁家小娘子,年纪轻轻,愁容满面竟似八十老妪,隔着窗户哭哭啼啼的,是叫哪家的浪荡子伤了芳心呀?”
小厮看了一眼,回道:“爷,这是永安侯府的马车。”
永安侯府……
莫向北瞧着那马车规格,心里一琢磨,笑容中便带上了一丝戏谑。
“原来不是小娘子,是邵牧家里那个每天要死要活的小姨娘啊,确实生了双勾人心魄的眼眸。”
……
马车进山时,天色已经大暗。
白云观就在京郊的山头上,香火旺,得侯府照拂,山脚下便有侯府的家丁把守看顾,不怕有山贼,林若初跟着马车,一路向上。
锦玉到底是年纪小,没出过府,很快就跟林若初一起,掀着帘子好奇的张望车外的一草一木,被风吹的小脸通红,也无知无觉。
两人终于到达白云观时,已入夜。
观主是位颇负盛名的道长,并不待见她,只遣了两个弟子,引着车马往后山小门去。
进了小门,再转过一个过道,便是观中女弟子们的居所。
观中修行的女子多出自世家大族,被称为坤道。
林若初入白云观,便是要与她们一同修行。
观主弟子将她送到后,便由两位坤道接待,带着她继续往院中去。
两位女子皆是三十岁出头,身形消瘦,面容清雅,带着常年风雨劳作的细纹,透出几分看破世俗红尘的悠然。
路上,她们与她介绍自己名讳,分别是玄素玄清,林若初虔诚一拜,随人穿过院内长廊,住进了幽深处的一处别院。
院前是个几平米的泥地,铺了些碎石当踏脚的路。
屋里两个隔间,一眼望到头,只一个柜子,一个圆桌,几把凳子,一个圆形碳滤和一个泥巴堆的床,纸糊的窗户,被屋外寒风吹得呼呼直响,一个劲往屋里灌冷风。
饶是不爱多事的锦玉,见到这屋内光景,也不由地皱了眉。
她们好歹是侯府出来的人,侯府每年供奉的香火往少数说,也有个百万,竟安排她们住在这样茅庐一般的屋里!
她拽了拽林若初的袖子,担心她的身体。
林若初倒是十分了然,郑氏和张静婉给她安排的屋子,能有个遮风的窗户已然是不错了。
毕竟以前那女鬼确实是猖狂得有些无法无天了,她是张静婉,也会想弄死自己。
她对锦玉道:“无妨,咱们带的被褥多,寻一床褥子挂在窗户上,剩下的都铺在床上盖着,我与你一床,抱着睡,就不怕夜里寒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