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他还夸我,说我的课程规划做得很棒,可一转眼,我就成了公司的耻辱,所有人都急于跟我划清界限……那天我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感觉所有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都在骂我……表姐,你说实话,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一直以来,倪越都认为,张陈玲之所以会认可她这个表妹,愿意与她保持密切的联系,就是因为她不像老家那些浑浑噩噩的半吊子。
她足够努力,也足够优秀,才让表姐对自己另眼相看。
可是,当她的道德出现了“瑕疵”,表姐还会像从前那样认可她喜欢她吗?
讽刺的是,就在刚刚,她还是一场道德审判的主体。
现在,却心甘情愿沦为了客体。
不过,张陈玲并不想审判眼前人。
她用力捏住倪越的两个手腕,“你千万不要这样想,你是受害者,我怎么会瞧不起你?而且你最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以为他是单亲爸爸,愿意接受做后妈,你真的很勇敢!”
顿了顿,又说:“虽然也有点儿虎。”
倪越含泪苦笑,继续剥洋葱,“其实我跟他在一起,多少也是虚荣心作祟,他第一次带我去他的公寓,我看见洗手间里有一个超大的三角形按摩浴缸,立刻就走不动了……”
仔细回想起来,周亚男也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像是动不动就出差好几天没人影;让倪越不要跟自己女儿聊天,说那女孩儿太小以后有的是机会培养感情;以及,经常偷偷跑去洗手间打电话……
这些蛛丝马迹,如果真的深挖起来,肯定可以挖到真相。
“……可那个时候我选择不要过度解读,我选择相信他是真的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而爱上我,我简直虚荣而愚蠢!”
“不!”张陈玲立刻否定她,“你敢于剖析自己,敢于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你比其他人真实得多!而且,虚荣是人性,没有人不虚荣!谁不喜欢潇洒帅气多金的男人?谁不喜欢三角形大浴缸?……换做是我,搞不好一边泡澡一边网购,早刷爆他好几张卡了!”
见表姐努力与自己对齐颗粒度,倪越噗的笑了。
可她眼角还垂着泪,又哭又笑的样子着实楚楚可怜。
张陈玲说得口干舌燥,却顾不上喝水,语速越来越快,“在这件事情上,你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众矢之的,罪人是那个姓周的渣男!你、他老婆,还有PPT上的其他女生,你们都是受害者,只不过他老婆这个受害者又变成了加害人,她的做法对你们造成了二次伤害!所以,即便姓周的给她戴了那么多顶绿帽子,我也不会像同情你一样同情她!”
表姐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让倪越顿感窝心,她抬手蹭了蹭眼角泪珠,喃喃道:“幸亏有你在上海,不然我可能已经嗝屁了!”
“呸呸呸!”张陈玲啐她,“别说胡话。”
“真的!”
倪越没有夸张,来上海前那晚,她在公寓楼下的亮马河畔徘徊了许久,渣男在事发后人间蒸发,不但彻底没了人影,连一句道歉和解释都没有,她盯着河面上闪烁的光影,联想到自己幻灭的人生,忽然觉得,不如干脆让一切都结束吧……
不过,在死之前,她想跟自己最在乎的几个人先道个别,于是打开微信,率先点进置顶聊天里的那个山水风景头像。
明明只想用波澜不惊的语气留下一段语音:表姐,我要去远行了,以后别太挂念我喔。
却鬼使神差拨打了语音通话,铃声响了几秒后接通,听到表姐那熟悉的声音,压抑在自己胸口的情感顿时化作一声哀嚎,“表姐,我要去上海找你!”
……
“好了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张陈玲轻拍她肩膀哄她,“这关你已经闯过去了,以后不要再钻牛角尖了哈!既然来了上海,就在这里重新开始,我代表上海欢迎你!”
说着,给了倪越一个大大的熊抱。
被偏爱,被理解,被鼓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倪越伏在表姐肩头,哽咽道谢:“虾虾侬。”
张陈玲话还没说完,趁热打铁道:“你要记住,越是在人生低谷,我们越要自强不息,要一次又一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不然就真的一辈子在粪坑里打滚,翻不了身了!”
上善若水的第一批客户陆续开始复购了。
这当然与张陈玲的工作分不开,她给每一位客户打电话做回访,挨个慰问。
抑郁症许阿姨的女儿,和暴躁老登王先生的儿子都预约了后续的助浴服务。不过,那些条件相对普通或者差一些的家庭,下一次助浴可能要安排在半个月之后,甚至更久。
好在,他们也有了一些其他的收入。
小马哥和倪越上次在“老博会”上洽谈的养老院助浴培训落实了。
三个人用一整天的时间,把几家养老院跑了一遍,从早到晚讲了四五堂课,顺便也学习到了一些照顾老人、运营养老院的经验。
晚上回到市区,小马哥难得向老婆请了一次假,三个人跑到徐汇区一家老北京铜锅涮肉犒劳五脏庙。
席间,小马哥感叹隔行如隔山,养老真比家政难做许多!
张陈玲说当然,不过也别灰心,等过了竞业禁止时效,她就可以多联系一些以前的家政老客户了。
张陈玲和小马哥都与家政公司的新东家签订过竞业禁止协议,其中有一个条款十分严苛,要求他们[在离开公司后两年内,不得联系公司客户兜售任何相关产品和服务]。
当然,这中间是有灰色地带的,[相关产品和服务]并没有明确定义。
可张陈玲知道那个新东家日子不好过,这种时候她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自己惹一身骚。
况且,她已经离开一年多,过几个月就满两年了,再坚持一下就熬出头了。
不过,以前的客户大部分都是条件优越的中产,其中有多少人能够转化成助浴客户呢?小马哥说他心里没底。
从0到1是最难的,张陈玲鼓励他,无论如何,业务现在正慢慢步入正轨,大家要对未来有信心!
……
眼前的铜锅冒着腾腾热气,鼻腔里充斥着手切羊肉的鲜味儿,耳边回响着队友们热烈的讨论,倪越却心不在焉,不停用大拇指刷着手机。
这几天她像中了蛊似的,频繁刷新网文App。
其实也不算太频繁,也就每天两三百次吧!
不是看跑球姐更新了没,而是动不动就点进“提灯女神”的主页,查看她的最新动态。
“提灯女神”已经好几天没跟倪越有过任何互动了。
她们彻底决裂了。
几天前,倪越正躺在床上,在备忘录上写下当天的助浴小作文,突然,手机弹出一条网文App消息提醒。
点进去一看,是“提灯女神”的私信,她回应倪越的宣战了!
果然与在评论区的老登口吻如出一辙:
倪大爷,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我并不是有意针对你,但恕我直言,你之所以会引起我的关注,是因为你的很多评论都过于幼稚,让人觉得你的恋爱脑有些严重,以至于我很担心你在现实生活中会被男一那样的
男人伤害……如果我的话令你感到不适,我以后不再发表意见,但如果你想当面深入探讨,我也十分乐意奉陪。
——怪我咯?
倪越气不打一出来。
不过,刚刚经历过两场掐架,她身心俱疲,不想再就任何话题与任何人浪费只字片语。
她决定,这件事就此打住。
提灯女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并不认同你的观点,但我尊重你在评论区表达的自由,只是劳烦你以后不要再@我,我不会看也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当然,我们更加没有线下见面切磋的必要。就这样结束吧,无需回复。
十分钟后,又补了一条:
BTW,我不是恋爱脑,谢谢!
“提灯女神”的上一条公开动态始终停留在几天前对倪大爷的爹味说教,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难道这女老登真的封麦了?……
几天没打嘴仗,倪越反倒觉得心里空唠唠的。
再翻翻过去的掐架记录,看到“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吸渣体质”、“受虐倾向”这些字眼儿,好像也没那么扎心了似的。
讲真,倪越自己都觉得,她跟上述特质的确有一点点沾边,嗯,就一点点。
恍惚间,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熟悉而诡异的声音:
“女神消失的第三天,想她、想她、想她……”
第11章 双重buff
这天一大早,吴霞突然打来电话。
她的绝经焦虑果然被倪越找人代开的中药缓解了——她来大姨妈了!
虽然势头疲软,只在内裤上晕染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血渍,还不及从前一次潮涌的量,吴霞还是如同少女初潮般兴奋不已,从货架上抽出一包35cm卫生巾——好像真的会用到那么大地方似的,欢呼雀跃地跑进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