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陈玲安抚,“问题不大,我们尽量把助浴时间控制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别洗太久就好。”
之前,他们在b王那里了解到跑球姐已患病三年,目前正处在病程中期,暂时还没有出现晚期才会有的呼吸困难症状,所以现阶段泡浴是相对安全的。
收好检测仪器,她转向身旁的沈姨,“现在要帮她脱衣服,您方便搭把手吗?
“当然!这活你还真干不了,得我来!”
沈姨关严卧室房门,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然后走到床边,掀开空调被,将跑球姐的上衣扣子一一解开,再用宽厚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胳膊拦在她胸口前,缓缓将她的上半身扶起。
跑球姐的身体单薄得很,两只细细的胳膊丁零当啷地垂下来,关节似乎已经停止运转,仅靠一层皮肉相连。
这符合张陈玲的认知,上肢和下肢肌肉萎缩无力是四肢型渐冻症的发病症状之一,很多病人就是因为肌肉异常跳动抽搐,手提不动东西,或者走路摔跟头才确诊的渐冻症。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人胆颤心惊
——只见沈姨缓缓将跑球姐的上半身向前放平,任她软软地瘫在腿上,几乎无死角贴合。
仿佛在叠一床被子。
张陈玲浑身汗毛直立。
“没事,平时我们都是这样换衣服的,比左右翻身更容易!”
沈姨对张陈玲会心一笑,熟练地从后面褪去跑球姐的上衣,露出嶙峋的后背和一条清晰的脊梁骨。
然后缓缓将她折回去。
张陈玲忙伸手用浴巾遮盖住跑球姐的身体,沈姨又从浴巾下面脱掉她的睡裤和贴着尿不湿的内裤。
一切准备就绪,打开卧室房门,只见许之谦正杵在门口,一脸莫名其妙,“倪越还在洗手间里呢!我敲门她也不吭声……”
直到跑球姐的身体慢慢浸入浴缸,倪越才悄无声息地从洗手间走出来。
见她整张脸红成一片,眼睛肿得像核桃,许之谦脱口而出:“你怎么……”
“哭”字还没出口,就被倪越一个大叉手势噎了回去。
“我拉肚了!”她哑着声回答,随即从围裙里掏出一副口罩戴上,不想被跑球姐看见自己的狼狈相。
“戴口罩治拉肚?”许之谦小声嘀咕。
张陈玲笑笑,腹诽倪越戏可真多,随即配合她演起戏来,抬下巴示意她帮忙洗头发,“坐那离洗手间近,上大号方便!”
为了对b王老婆避嫌,许之谦原本提出要当洗头工,没想到临时改浇水,无奈耸耸肩,只好服从安排,坐到浴缸的另一侧,张陈玲的对面。
跑球姐的身体与盖在身上的大浴巾一道汲取着水分,红晕沿着她骨感十足的脸颊慢慢爬升,最后化作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她心满意足道了句:“真舒服呀。”
干涩的声带仿佛也被水汽浸润,丝滑了不少。
听见她的话,倪越又鼻子一酸,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淌落,口罩里很快湿成一片。
渐冻症、ASL、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神经退行性疾病、大脑和脊髓中的运动神经元死亡、肌肉萎缩无力……
先前查阅过的所有医学术语,如同Windows系统的单词屏保,一个接着一个飞出来,撞击着倪越的脑门。
可相比那些冷冰冰的词汇,眼前这副皮囊才真正将“渐冻症”三个字具像化了。
除了眼球,跑球姐几乎没有任何身体部位可以自由移动,一个年轻美丽的灵魂,就这样囿于衰败的肉身,即便是个普通人,倪越都会为之感到伤心难过,更何况她是跑球姐。
是跑球姐啊!
跑球姐的每本小说,倪越都盘包了浆,每条金句,她都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生命中无数个失眠孤独的夜晚,正因为有了跑球姐的陪伴,才变得不那么令人绝望……
在倪越从前的想象中,跑球姐必定如她笔下的女主角一样,是典型的沪上摩登女郎,热烈奔放,敢爱敢恨,每天都在努力生活:工作、恋爱、做爱,健身、旅行、烹饪、写作……活色生香到人人艳羡。
可谁又能想到,在现实世界,她只是一台提前报废的机器——跑步上月球?笑话,她连爬都爬不动。
人生怎可以如此荒谬?
倪越想不通,默默流眼泪,鼻孔很快被湿漉漉的口罩糊住,窒息感愈加强烈,最后不得不起身去洗手间丢口罩擤鼻涕……
她吸着鼻子坐回小板凳,不料跑球姐出其不意抬起眼帘。
果然,被那一脸难看的哭相震惊。
跑球姐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但她没吭声,只默默咽了口气。
半晌,她再次抬眼望向倪越,震颤着声带,艰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最喜欢我的哪本书呢?”
倪越睁大红肿的双眼,强颜欢笑道:“现在这本,长乐路爱与夜。”
“喔?”跑球姐有些意外。
“咳咳,”倪越背过脸咳了两声,压抑内心汹涌的情绪,“其实你的每本书我都喜欢,但这本的叙事技巧更加娴熟老练,我猜不出女主到底是喜欢强制爱霸总多一些,还是海王文艺男多一些,虽然我自己偏爱霸总,可有时候霸总让人恨得牙痒痒,倒显得文艺男更讨人喜欢,这种不确定性最让人百爪挠心,买股文的套路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可怜兮兮的笑容,“但你千万别向我剧透女主最后选了谁,我不想知道。”
跑球姐眸子里闪过一抹狡黠,“我也不知道。”
沉默片刻,又问倪越,“你姓倪?”
“是的。”
“倪大爷???”
“是的!!!”
“哈!”跑球姐会心一笑,断断续续道:“倪大爷……女神……两朵奇葩!”
倪越闻言,既难过又感动,强忍着泪问:“你平时是怎么写作的呢?用眼控仪吗?”
“嗯,”跑球姐从鼻子里哼了声,“等下演示给你看。”
这时,沈姨走过来提醒她,“你话说太多了,歇会儿再聊吧!”
其实习惯了用眼控仪打字,比手打还快。但我坐久了会不舒服,每天只能在电脑前坐两个小时,为了保证文字质量,我的每章内容要用一天时间构思和打草稿,第二天修文发表,这样勉强能跟上隔日更的进度。偶尔状态好的时候,我也会多存稿,有时我要去医院做检查,就会挂请假条。
跑球姐穿着新换的睡衣,坐在轮椅上,灵活地转动着眼球,依赖眼控仪的红外识别,操控着电脑屏幕上的虚拟键盘,打出这段文字。
“原来如此!”倪越坐在旁边,与她进行着人机对话。
说来可笑,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生病,是三年前更那本《糙男他欲罢不能》的时候,那天我右手臂的肌肉突然剧烈跳动,然后连续几天手抽筋打错字,我以为是自己码字太多导致的过劳,可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我的脚也开始不听使唤,在家里被自己绊倒好几次,把鼻子都摔出血了,于是家人带我去医院检查,最后做肌电图确诊了。
倪越的心猛地抽搐。
那年我还不到三十岁,人生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好多脑洞没有写成小说,好多餐厅没去打卡,好多地方没去旅行,我和b王还没结婚生孩子……我消沉了很久,大概三个月,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
哎呀不对!倪越眉头一紧,不小心挤出几颗金豆子,忙转过脸用手背擦去,“那时你和b王还没结婚?你们是在你生病之后才领证的吗?”
跑球姐的视线离开眼控仪,费力对倪越摇了摇头,“一直都没领。”
“天呐!”倪越大吃一惊,“你们还是男女朋友?可他一直说你是他老婆!”
我们是大学同学,也是彼此的初恋,本来说好三十岁之前结婚,可我突然发病,他家里人不同意,我家里人也不同意,我更不想耽误他,跟他闹过好多次分手,可他非要跟我同居,硬把我从浦东家里搬到他的小酒馆楼上,每天为了照顾我楼上楼下跑。
倪越瞠目结舌,没想到,b王竟是如此深情的人设?
你一定在想他是一个深情的男人,对吧?
看见屏幕上的问题,倪越与跑球姐相视而笑。
其实,我有时候想想,他能做到这些,除却爱情,大概还有道德层面的原因。他的小酒馆刚开张那年,门庭冷清,我陪着他到处考察、学习,把我写文的收入,包括稿费和版税,全部投进他的小酒馆,用来升级和改善设备,他的生意才一点一点好起来的。所以,他的责任感和道德准则也不会允许自己离我而去。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他比我更惨,我只要默默等死就好,而他,不但要无能为力地看着我死去,还要时不时面对来自内心深处的道德审判,他比我更受煎熬……可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能如此不离不弃地照顾我,我真的很感激。
这段文字显然耗费了跑球姐很多力气,她垂眸休息片刻,又打出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