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却胆大，谁呢？程正道。他开始积极给农场里下放的所谓专家、学者争取条件，为这些人奔走，哪怕他以前做的也并不过分，可都是暗地里，明面儿上是跟这边划清了界限的。如今这个敏感的时刻，却旗帜鲜明的表明了立场。
关百钺回家就忍不住赞了一声。有些人天生就是政客，程正道可能在施政上没什么大的作为，可每次站队都能站好，也是本事。
章清云低声问：“那以前被程正道批|斗的那些人，不会记恨他？就算如今他为那些人奔走，肯领情的也不多吧？”
关百钺摇头：“起码不会明面上翻脸。而且等那些下放到其他地方的人回来，一对比，青江市这边的人就得先感谢程正道。没有他护着，农场那些人的日子会更苦。”
梁秀英没管那些，一边啧啧啧地逗着孙女，一边问：“那罗霞什么时候回来？快了吧？师强也该回来了吧？”
关百钺倒是没打听这个，他说：“明儿我问问吧。今天就是听了这么一嘴......”
想了想，关百钺改口道：“今天晚上我去程家问问吧。之前罗阿姨那里，还是程正道出了力的，高武那里，他也帮了不少忙，如今他走这一步，肯定是为程卫东铺路......”
关家康摇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就是不懂得撒手的道理。”程家那些人他背在身上，儿子这里更是要拼尽全力，他不累谁累？
不过经历不同，程正道以前就是做地下工作的，跟他们这些根据地长大的人不一样，估计谁也理解不了谁。
晚上十一点半，关百钺才回来，关家康和梁秀英都睡了，灿灿也在小床上睡着了，四仰八叉的，睡相很霸道。
关百钺洗漱好，进来就叹气：“程叔他......活不了多久了。这是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托举程卫东呢，想让他干干净净地从泥潭里出来。”
章清云吓了一跳：“什么病？”
“肝癌。”关百钺亲了亲闺女的脸蛋儿，掖掖被角，轻声道，“瘦的就剩一把骨头了。说是最多两个月可活，程卫东已经在秘密准备丧事要用的东西了。怕以后有什么事儿不好买。”
“姚燕妮怎么样？”
“好像怀孕了吧，反正程正道对姚燕妮挺满意的，觉得是她让儿子走了正道，一直就挺照顾姚燕妮的。”
章清云沉吟片刻，不确定道：“要正式去看看吗？”
关百钺摆摆手：“不用，爸妈的工作跟程家没什么交集，咱们两家本来就没交情，今天我去看看就行了。好了，睡吧，这事儿别多掺和。”
事情出的很突然，不过毕竟不是自家的事儿，还是很快接受了。
一进入十一月，秦萍和沈爱华从京城回来，当天下午就偷偷叫了关盈钺、洪安娜和关百钺三家，说了京城的动向。
“有专家提意见了，说是要改革人才培养机制。”秦萍语气激动，浑身都昂扬着一种叫做振奋的东西，“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可能要恢复高考！盈钺姐，援军哥，你们是正经上过大学的，最该明白，工农兵大学生和您那时候的大学生，差别在哪儿吧？”
关盈钺呼吸都快了几分，她上学早，正好六六年大学毕业。而百钺呢，恰逢那年高考，可却取消了，一耽误就是十年。她握紧拳头，声音都发颤了：“确定吗？”
刚出口，就意识到说错了话，要是不确定，两人不会一回来，就叫这么多人来沈家了，关盈钺一把攥住章清云的手：“书，姐那里有书......”
关百钺就笑：“姐，你忘了？你的书都在我那儿呢，这一年清云没事儿，就在家看您那书呢。”
“好，好......”
洪安娜也高兴，可她当年就没考上大学，如今都快三十了，早读不进去书了。她看向沈爱军：“你呢，要是高考，参加吗？”
沈爱军点头：“参加。你也看看书，要知道，国人做事最爱走极端，以前高考、学历不重要，可以后呢？恢复高考之后，可能没有比学历更重要的东西了。你要是想在工作上有作为，这个大学非读不可。”
秦萍跟着点头：“对，大嫂，大哥说的对，咱们没念大学的最好都试试。消息还没传开，咱们提前准备，起码能比别人多学一段时间，熟能生巧，说不定就考上了呢。”
就这么的，除了关盈钺和师援军，竟是都开始准备高考。秦萍和沈爱华最认真，知道关百钺和章清云早就开始看书，每天下班了，都带着课本去关家学习。有不会的就问出来休息的关家康和梁秀英。两人是物理学家，数学、物理、化学可都精通，再没有比关家更好的学习的地方了。
中间休息的空挡，章清云还问了秦萍收养孤儿的事儿，秦萍语带遗憾地道：“到了京城之后，光忙着四处去拜访人了。爷爷那里、爸妈那里、还有关叔给的名单，都要去跑一遍。等想起这件事儿，去孤儿院问了，大部分都被大家收养完了，剩下的都有安排，过两年安排工作，不收养反而是对他们好。”
章清云也不知道该为两人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过对沈泽来说，该是好消息吧？
没几天，师援军找到当年为了参加高考，做的一些习题，都给送到了关家。什么高利贷盘剥百姓，九出十三归，利息怎么计算；土地改革，扇形的田地面积怎么测算，反正习题挺五花八门的。秦萍给洪安娜抄了一份，许是数学学的不好，洪安娜看了一个月看不懂，一度想放弃数学，改考艺术生了。
就在这种氛围中，苗盼儿和陶勇来关家拜访。选在这时候，也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革委会似乎分成了两派，有人急着给下放人员优待，有人却拦着不让，两伙人差点儿在农场打起来。而后一种呢，隐隐以高武为首。
章清云还好奇呢，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钻营的，竟然又起来了。就听陶勇道：“程主任身体好像不行了，革委会那里也就剩季副主任资历老了。你们不知道，那季副主任爱吃黄鳝，高武这小子豁得出去，大冷的天儿，下泥地里去抓黄鳝，一筐子一筐子的往季家送。这巴结的劲儿虽然让人瞧不上，可效果明显，眼看着就起来了。要真是季副主任上来，高武算是鸡犬升天，咱们日子恐怕要不好过。”季副主任就是季长善的爹，以态度强硬著称。
关百钺摆摆手：“不用管，让他们斗。你不是说高武上蹿下跳的吗？季副主任这是故意推高武在前面顶着呢，他隐在后面，要是赢了，他出来抢胜利果实，要是输了，将锅顺势推到高武头上，他什么腥都没沾上。程正道做了近十年的主任，站队从来没错过。这事儿季副主任心里明白着呢，不用插手。”
高武是犯傻，要是安安生生的在家呆着，以后开放了，不缺他一口饭吃。可要是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高父高母也得跟着吃挂落。本来部队大院的很多人，跟高家已经不太走动了，恐怕经此一事，高家得在院里当隐形人。
章清云不管两人说什么，见苗盼儿肚子老大了，还出来，不赞同道：“路上那么滑，你怎么还跟着来了？”
苗盼儿笑：“这不是还没来看过孩子吗？特意等你坐好月子才来的，没事儿。”
说着就朝关钦看去，忍不住伸手，轻轻揉捏小丫头的手窝窝：“长得可真俊。叫灿灿是吧？听章叔和陈姨说，生出来的时候哭声可大了，满医院走廊都能听到。”
章清云跟着笑：“没这么夸张。”
两人就着孩子说了会儿闲话，见陶勇似乎起身要走，她忙低声问：“在家看书了吗？最近我和百钺都在看书呢，你要是没事儿也多看看，总没有坏处的，是吧？”
说着定定地看着苗盼儿，苗盼儿愣了愣，这是第三次，章清云提醒她看书了吧？事不过三，这么频繁的提醒，必是有深意的，苗盼儿点点头：“行，知道了。你这里有什么书，借给我看看？”
章清云舒了口气，拿出抄好的一套课本，递过去：“好好看，别让其他人看到了。”
为了高考，学渣章清云采取了最基础的抄书策略，第一遍什么都不干，先把课本抄一遍，边抄边问关百钺，把课本上的定理弄懂。第二遍才是吃透课本，边边角角的习题都不放过。第三遍开始慢慢接触课外的习题。
重复是有力量的，靠着这样的苦功夫，章清云愣是学懂了高中数学。什么指数函数、几何辅助线，如今她都能信手拈来。
苗盼儿都说了，对于来探望的章家人，章清云自然也隐晦的提了。特别是章清宇和司南两口子，特意叮嘱了两遍。两人还是知青的身份，要是想回城，高考是最好最快捷的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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