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之症,病根乃是当年受伤落入泾河,寒气侵体。根据杜太医记载的案脉看,前些年保养得尚可。乃是去岁六月开始又受重创,如此断断续续至今……若说大症凶症倒也不至于,当务之急,是将五石散戒去。陛下毕竟年轻,旁的都可以慢慢调理。”
太医说了许多,薛壑闻了头和尾,便已经足够。
当年落入泾河,六月又受重创。
他合了合眼,问,“那要怎么戒?”
太医令道,“陛下积的五石散不多,用得也不算久,但如今看来已经起念生瘾。她月中体虚志弱,尤其想要,若能在这段时日里熬过去,之后再有个十余日不想不念,便基本算成了。”
薛壑在外头将太医令的话消化了一番,掀帘入内,边往御榻走去边对卢瑛道,“你带他们都回闻鹤堂,这里我来守。”
卢瑛点头应是,过来叫上齐夏。
“我不走,陛下每回这等时候都是我侍奉的。”齐夏看了一眼薛壑,“这会陛下让大人来,那我们一同侍奉好了。”
薛壑剑眉低压,鹰眼如刀,本就一腔怒火无处释放,这会伸手拎起齐夏,一把将人拖出内寝。
“大人,薛大人!”卢瑛追来劝道,“您莫与他计较,且容我带会去教导,不看僧面看佛面,且看在他兄长侍奉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薛壑揪他衣领紧扼脖颈,待拎到殿外阶陛,人已经面紫眼瞪,张口不能发声。他甫一松手,齐夏得喘一口气正欲谩骂,却没能吐出话,被薛壑劈手在脖颈,只一个手刀委顿在地,昏了过去。
“回去和他说,凡有第二回要我动手,他就不会醒来了。”
*
江瞻云醒在半个时辰后,见内寝除了薛壑坐在她床榻,闻鹤堂诸人都已不在,当下也回神了七八。
她搓着火辣辣疼痛的指腹,忍过身上黏腻,垂着眼睑道,“朕要沐浴。”
薛壑道,“臣去让她们备水。”
江瞻云叫住他,“让桑桑领人侍奉我就成,你不要进来。”
薛壑站在门边,背对着她,闻话也不应声,只出去唤人。
江瞻云沐浴出来,见他正在整理床榻。
“你好些没?”他转身端了药给她,“ 已经不烫了。”
江瞻云坐回榻上,把药喝完,“到晚上,就过了头两日,一般不会疼了。”
薛壑嗯了声,“那你睡吧。”
江瞻云闭上眼,半晌又睁开眼,不偏不倚同男人眸光撞上,“你——”
“臣什么?陛下是又要让臣走吗?那你让文恬来寻臣作甚?你把这令牌给臣作甚?”那块令牌被他拍在榻沿。
江瞻云躺在榻上,被唬了好几跳,奈何周身乏力,懒得和他计较,合眼不看他。片刻又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你——”
“臣在这里,陛下无法安睡是吧?”
“你把它收好。”江瞻云尚且神思清明,摸到手边的令牌递给他,“否则‘监守自盗’,小心被同僚口诛笔伐。”
薛壑愣了下,伸手接了,却没松开她的手,直到送入被褥,待人合眼睡去,才慢慢携着令牌一起退了出来。
她睡得平和,又刚沐浴完,玉软花柔,清骨肌香,除了确实瘦了些,看不出有什么不好。
天色逐渐暗下来,薛壑也有了些睡意,迷糊闭上双眼,原是被她要水喝的声音唤醒的。
他起身到了盏茶给她,她喝得特别快,喝完又要了一盏。两盏用完,她咽了口口水,想开口说话但咬了咬唇瓣,什么也没说,翻身往里又睡下了。
薛壑看了眼铜漏,竟已经接近子时。
“您还疼吗?”
江瞻云摇头。
“那饿不饿?要不要传膳?”
江瞻云还是摇头。
“你用晚膳了吗,没有的话去用些吧。”良久,江瞻云开了口。
薛壑凑身过去,“那臣让桑桑进来陪您,臣一会就回来。”
“不必,这两日够折腾她们的了。朕无碍,你去吧。”
薛壑出来用膳,以指封口,免了宫人行礼,坐在厅中用一碗汤饼,用到一半似想到些什么,疾步回来内寝。
“你在作甚?”
“我……”江瞻云赤足站在地上,负手藏起一物,“我就是渴了,下来喝水。”
薛壑走近她,拽过她的手,见她手中拿了一个酒壶。
“我没有用,我只是想喝点酒。”
五石散需要靠酒吞服,因齐夏之前给她用五石散,殿中已经清理数遍,确定无药。这会她确实在饮酒,但饮酒也伤身,尤其是她这个时候。
薛壑夺下了酒壶,江瞻云翻涌的怒火燃起又退下,翻去榻上咬了一团被衾强迫自己睡下。
根本无法入睡,她翻来覆去,直到天明时才受不住疲乏闭上了眼睛睡着。
这样的日子,薛壑陪了三天,并不算太难捱。且廿八这日,她月事结束,胃口也好了些,甚至晚膳还过问了青州的军务。
近来庐江长公主坐镇中央官署,尚书台如常运转,一切安稳。
当日见她精神尚好,换了文恬守夜,薛壑去偏殿休息。内寝闹起动静是廿九平旦时分,江瞻云口干舌燥,向文恬索药。
文恬当下要去寻薛壑,被她唤住,只说自己错了,不要了,就和她聊聊天。
她说起自己呀呀学话,说起自己的母亲,说起她还是七公主她们一起在上林苑的岁月……说到最后,她搂着文恬的腰,面贴在她小腹,“姑姑,你最疼我了,阿母走后,我最亲的人就是你了……你舍得我这样难受吗?”
她仰着一张满头细汗的脸,目光迷离地看着她。
她的话带着蛊惑,声音糯糯似婴孩,文恬即便努力别过脸不看她神色,但依旧听得心碎又心发烫,只觉她讨要的不是甚五石散,不过一颗糖果,一匹天马,有甚不能满足她的!
当即点头要去向太医署取药,走出又顿下。
“你杵着作甚,去啊——”江瞻云撑不住耐心,吼出声来,如此惊动了本就没睡实的薛壑。
“姑姑出去,我陪她。”
“你过来陪我。”江瞻云心底腾起一点清明,向他招手,“你过来,别、别让……”
薛壑上去抱她,却又被她推开,“我要姑姑!”
“姑姑——”她下榻追去。
薛壑拦腰抱住她,将她按入榻褥里,“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你是大魏的君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就要这样放弃吗?”
江瞻云听不进他的话,在他怀中挣扎,直到失力散了意识。
太医令进来测她脉息,给她调配药膳养护根基。
她睡了一日,晚间薛壑给她喂药,她看见他手背齿印,“疼吗?”
薛壑摇头,“上过药了,三两日就好。”
然而,三两日好了手背的伤,旁处又添新伤。
三十晚间,她咬了他肩膀,从肩头拖咬到脖颈,双目通红,唇齿沾血,附他耳际说“这辈子最恨他”。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谁让你的来的,谁让你来的?你要弑君是不是?想造反是不是?”
她伸手扇了他一把掌,“滚出去!滚出去!”
癫狂躁郁,语无伦次,再无君主体面,也无贵女风仪。
见薛壑铁了心不给她五石散,竟一头往墙上撞去,薛壑快她一步,容她撞在自己胸膛。
她情急中力重,将他撞得气血翻涌,满口血腥味。人从他身上滑下,他尚能伸出一只手抱住她。
她躺了一昼夜。
八月初二,药隐再度发作,存三分清醒,满目盈泪,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让他绑住自己。
薛壑揉过她后脑,沉默着撕碎了布帛,恐旁人绑的太松,也不假以人手,自己将她手足绑住了。
室内冰鉴寒雾缭绕,他绑了一个毫无挣扎、极尽配合的人,原是极轻松的事,但绑完后背衣衫全湿了。
她在榻上挣扎,唇瓣咬出了血,长发全部黏在耳鬓面颊,眼泪一颗颗落下来,手足慢慢现出红痕。
身子发颤,每颤一下,青丝覆住一点面庞,唇角的血珠多一颗。他上榻抚她背脊,她往他胸膛缩去,不知怎么开了口,“是不是很难看?……你不许看,不许记住。”
是很难看,如鬼如兽,失去人样,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们的眼泪流在一起,一起阖目睡去。
……
薛壑尚且记得时辰,他本就是一日日数着日子。
谢均派人递来尚书台的折子,说不知为何外头传出流言,天子使用五石散,人事不知,薛氏因迟迟不得皇夫位,强控椒房殿,意图不轨时,正好是八月初十。江瞻云已经八日不曾产生药瘾,且距离她月事结束第一回想要用药,也已经过去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