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瞻云阖上了眼睛,心中遐想,这人到底是天生冷心冷清,还是不知风月。凡有接触,贺茗会脸红身烫,卢瑛会喘息不止,齐尚温颐会心跳如擂鼓、垂眼不敢看她……
他呢,怎就心不跳气不喘的?
这样想着,她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江瞻云睁开的双眼瞬间重新闭起。
她是套着薛九娘皮具的落英,不是东宫储君江瞻云。
薛九娘,不,落英,怎么敢这般靠入他怀里的?还是从臂膀一路枕到他胸膛?
“你要是实在改不掉教坊里的那副作态,我这会了结了你,也免得来日入宫左右落个死,还要连累我。”心不跳气不喘的人面如修罗,话落如刀。
“不不……”江瞻云膝行转过身来,拉住他袍摆,垂首编话,“奴家只是想起殿下,殿下以往来坊中,也教过我们几个写字,奴不擅此道,便不曾多学,但奴家记得也被殿下这样握过,所以一时失神……”
女郎偷偷抬了眼,见薛壑铁青的脸色稍显松动,但鹰隼般的双眼依旧锐利,赶紧怯怯垂下,“自然,自然也有旁的缘故。若只是心念殿下奴不该有此举措,乃奴、奴见大人风姿,心生荡漾。奴下九流卑贱之人,萤烛之光不该肖想天上月,但是男欢女爱乃人之常情,大人文韬武略,奴动心也无甚错。”
“巧言令色!”薛壑自然不吃她这套阿谀谄媚的话。
女郎这会抬起了头,眼中怯懦之色淡去些,多出两分不甘,“奴并非巧言令色。奴是有错,但奴之错并非错在对美好人事的渴求,乃是错在自小流落烟花之地,不曾受过圣贤教养,所以心动情起之时本能流露的是公子这等云端之人看不上的下作之态,没有与您君子之风匹配的贵女举止。但非要论错,奴不觉是我一人之错,有本事你这般金尊玉贵的大家公子、朝廷大官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有饭吃,让全天的人都得教化,让全天下的妓院都关了门去,让人牙子都死去,就不会有人买,有人卖了!我们是卖笑不假,但是来买笑的王孙公子,动辄一掷千金,你倒是去翻翻他们的家底,是否当真那般干净,可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未央宫前殿站着的衣冠楚楚之辈,多少是人面兽心,外头镀金身,内里裹破絮,眼中只有高官厚禄,利益权势,无有半点民间疾苦……”女郎愈发愤慨激昂,话语戳人心底,“落英若有您这般出身,未必不如您;您若和坊中人投的是一样的胎,许是比之还低贱!”
薛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她明明跪着,却头颅高昂,眼中已经没有半点畏惧之色,唯于一片铮铮铁骨的韧劲。
“你……”不知是被她言语震撼,还是在思她如何能有这般见解,薛壑竟一时语塞,只无声看着她。
他莫名觉得有一瞬看见了江瞻云。
但江瞻云不会仰视,她从来都是俯瞰众生。
“后头话是殿下教的,殿下与我们厮混,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世道,谁比谁高贵!”江瞻云这会意识到言语太过,赶紧补上漏洞。
“你、她说得对!”许久,薛壑才吐出一句话,回去自己的案前坐下,“起来吧。”
江瞻云深吸了口气,嘟囔道,“阿兄放心,就算我真的对您有几分动心,也都是因为殿下,我更喜欢殿下。”
薛壑抬眸,眼光中竟带了一丝不可察觉的暖意,“其实殿下教你写字,你该珍惜的。她的一手隶书,写得极漂亮,比我好多了。”
江瞻云一双本就圆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上扬的嘴角压也压不住,垂着眼睑道,“殿下若听到,肯定欢喜。”
她眉眼弯弯,浓密的睫毛覆下,便也不曾看见对面青年难言的落寞。
只闻他道,“未来一段时日,我会很忙,你将近来所学好好练习。无论听到甚,见到甚,都莫轻信,也莫要离府。”
江瞻云抬眸看他,青年脸上褪尽了血色,眼底隐隐含有两分惧意,极快地隐去了。剩寒森森一片冷光,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如鬼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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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朱袍与青绶】
“未央宫前殿站着的衣冠楚楚之辈, 多少是人面兽心,镀着金身,裹着破絮, 眼中只有高官厚禄, 利益权势, 无有半点民间疾苦……”
“落英若有您这般出身, 未必不如您;您若和坊中人投的是一样的胎, 许是比之还低贱!”
“后头话是殿下教的,殿下与我们厮混,说得最多的便是:这世道, 谁比谁高贵!”
“阿兄放心,就算我真的对您有几分动心,也都是因为殿下, 我更喜欢殿下。”
“殿下若听到,肯定欢喜。”
……
廿三这日后,薛壑总想起薛九娘说的这几句话。
在午夜梦回时想起。
他嘴角噙笑, 眼角含情, 睁开的双眼还凝着光彩, “殿下”两字滚出唇口, 人已经仓皇从榻上起身,掀帘要去追她。
他想问一问她:为何在她死后, 齐尚能一把火将自己烧了, 说恐她泉下寂寞, 要去陪她?为何温颐会沉迷五石散,就为在虚幻中见她一面?为何落英手无缚鸡之力,却有为她报仇的勇气?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让这样多的人这般爱她?为何轮到他, 就不如他们了?他一直都没想过死,他为她报仇也是因为“忠义”的枷锁,怎么他就不像他们那样爱她呢?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薛壑转身看着黑夜中的帷幔,扑上去撕扯。
生时,她就留他一个背影,一个轮廓。
死后,也迟迟不肯入梦。即便入梦也是寥寥。
在早朝行径北阙甲第的道路上想起。
他在马车中掀帘看府邸至东的向煦台。朝会在寅时三刻,天昧不明,但府中人起得很早,灯火在这个时辰已经亮起。
问何故早起?
那女子说,想快些掌握阿兄所授课业,早日入宫替殿下报仇。
薛壑点点头,“相信我,很快的。”
“阿兄脸色不太好?”
薛壑以拳抵口,咳了两声,“等诸事结束,养养就好了,不碍事。”
在未央宫中央官署的御史台中想起。
他翻着那卷《上君节乐廿规疏》:罢珍馐之靡,去歌舞之繁,省赏赐之滥……
不由觉得有些恍惚,她出身至贵,生来便是公主,公主之后是更尊贵的储君,怎就能说出“这世道,谁比谁高贵”这样的话的?
在未央宫前殿的朝会上想起她。
少年储君低天子一阶,北面升座,俯瞰众生。
当也在看他。
只是耳畔嗡嗡,传来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薛御史的意见呢?”
薛壑抬眸,看张合的两片薄薄唇瓣,看少年人眉目英挺,眼中含着温良的善意,面上露出宽仁的笑意,一副连江瞻云都不曾辨出的谦和姿态。
这日是三月十五,早朝正在进行。
薛壑辨清今宵几何,拱手作揖,“陛下仁孝,臣没有意见。只是陛下惯常节俭,不若将太后入长乐宫的宫宴设在端阳日,两节合一,岂不美哉!”
虽然在尚书台任职的三位堂兄前些日子已经得了他的消息,但这会听话从他口中说出,还是胸中憋气。这样的一退步,他日再举兵反之,又要以何理由?
不满的不仅仅是薛氏的族人,还有一批追随江氏半生历经两朝的臣子。三公处倒是没有,丞相自靖明女帝一朝起由尚书令替代,但尚书令温松没来上朝;剩下便是太尉杨羽,自然是支持天子的,这会很友好地看了薛壑一眼。
投给他如刀似箭之眼神的,过半是九卿位上的官员,譬如执金吾、廷尉、宗正、少府等诸卿,此番对他多有失望;而大司农封珩和光禄勋许蕤身负辅臣之责,如今面对薛壑这般态度,二人一时不知他心思,便保持了静默。五大辅臣中就剩了一位久不上朝的尚书令,然尚书令前两年就表示与薛氏同进同出,御史大夫可替他表态。如此下来,朝堂一时寂寂,尊奉武安侯夫人为太后于端阳日入主长乐宫一事即将成为定局。
执金吾同廷尉眼风扫过,到底按耐不住,正欲执笏反对,却闻殿门口一人躬身叩拜,“臣有话要说。”
诸卿闻声回首,见得竟是淮阴侯凌敖。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御座之上的新帝脸色微变。
凌敖早已乞骸骨,但因爵位在身,又是宣宏皇太女之外翁,为显君者仁德,明烨曾在登基当年,批复了许他随时入明光殿哀思储君的奏折。未曾想,会有这么一日,让他出现在了未央宫前殿的早朝上。
但左右薛壑同意了,一个空有爵位无有实权的老翁,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