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去了哪?”薛壑问。
章漪这会顿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有的被高门大户看中,领去为妾为奴为婢,这还是好的。有些可能就被拐了,卖了。还有些我再见她们的时候,又成了乞丐,疯疯癫癫……”
她话语落下,继续带着人往后走去,乃育婴堂的寝房,天色已经黑了,但无人舍得点灯,能听得一点声响,见不到半点人影,“一介孤女,若无官中安顿,大人觉得如此世道上,她们离开这里,能去何处安生?”
章漪的话里带着两分讥诮,似在嘲讽薛壑不知朱门酒肉臭。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完整的制度和体系。”薛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当下没有再深究这个话题,只问道,“那眼下堂中可还有襁褓婴孩吗?”
章漪摇首,“我们哪里还敢再出去捡来收养,年初有个偷偷放在门口的,但婴孩本就难养,不出半月便去了。”
薛壑垂下眼睑,一时未再接话。
“婢子闻陛下将处此赏赐给大人做府宅?那不知此处一干人等,大人会如何安排?”这晚章漪终于将话问出,自接到天子旨意,到薛壑踏入此处,她唯一关心的就这一点。
新帝继位,莫说拨银接济这处,反倒是青州军来过两次挑走了数百余人,都是十三四岁的姑娘,说是让她们去军中劳作。以往被选去军中作文书、军医、汤令官的人,每人都会各自录文成卷,名入官中,哪里是那样只将所有人记个姓氏,百余人成一册,录个总数便罢。那样潦草带去,可想而知是被选去作甚的?
如今又将这处变作私宅赏赐权臣,偏这位权臣祖籍之地亦养有数万兵甲。
“殿下以前如何做的?薛壑问。
论起少年储君,章漪难免哀恸,看他的眼神越发锋利,“殿下让我们先忍一时,部分年岁大的孩子被她接入了上林苑去打杂,也有部分去了宫里侍奉她。有些手巧脑子好的,她让六司教她们一些谋生的本领,譬如刺绣,簪花,侍植等,协助六司掌事;还有一些由她分与官宦人家,譬如庐江长公主府上、尚书令府上皆有。她说待来日她定会重开女官制,重修新政,让诸人尽可能生有所值,学有所用。殿下当时设想了好多,但……”
但少主仙去。
人在夜色中,前头仅有的几盏灯火在此时接连灭去。
这日廿一,天上挂残月,月华稀薄,天地不明。唯有女掌事手中灯笼还剩一点光。
倒也不止,出身将门的年轻御史大夫,耳力过人,一路而来听得风吹草动;这会暗地人静,他目光如炬,在女掌声的眼中看到刀的反光,剑的影子。
“这处为我私宅,只是用来存放一些器物,旁的皆不变。”他话语温沉,只当不知,还在请掌事继续引路,一路走过夏日枯枝的林间,看着一间间早已口空荡无人的寝房。
这话让章漪有些讶异。
却闻他继续道,“另有按当年殿下每年私库用于这处的银两,我虽没那么多,尚可出三成。”
章漪彻底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但是有条件的。”
“是何条件?”章漪的声音激动中带着急切,急切中又带了几分戒备。
“三个条件。”薛壑道,“第一,既是我的府宅,明日我会让人来换块匾额。第二,即日起,你们如常出去收捡襁褓婴孩;第三,我想知道一些殿下的事,这两日我在此地,您知道多少且与我说多少。”
“就这些?”
“能做到吗?”
“这、您……”章漪这晚第一次以“您”称他。
“别以为事情简单。”薛壑道,“第二桩事,我是有要求的,每月不少于一位婴孩,康健无疾,好生喂养。但少一个,我就断你当月的粮。”
章漪虽不解薛壑为何对收养婴孩如此看重,但每月一个问题也不是很大,实在不行有的是贫苦人家生下不要的,她可以去买来。左右有他接济,这处的生活好过穷苦人家。
薛壑一点笑意融在夜色中,“以后你为我私宅掌事,银钱账本自在你手里。”
他从广袖中掏出册子递给她,“上面是飞钱,你于任何柜坊都可取之,还有一把是这处私库钥匙,可存细软。明日挂匾额之际,你挑间屋子出来顺道让他们换锁。”
章漪如堕梦中,怔怔接过那两千金之物,半晌回神道,“天色已晚,大人回屋歇息。明日、明日奴婢同您好好讲殿下的事。她来的不多,但有的,有能讲的事,她在这打过猎,提过您……您容我好好理理,明日我细细和您讲。”
这处毗邻上林苑,闻她在此打猎,薛壑不奇怪,但闻她还提过自己,顿时好奇之心顿生,想要掌事快言。奈何章漪得了那两物,如沙漠遇水,泪盈眼眶,略略谢过便急急奔回屋中收纳,唯恐被人抢了去。
薛壑这晚也累了,未再挽留,只在“她为何提我”“怎会想到替我”“提我时心情如何”等等种种遐想中辗转反侧,近丑时才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境进入了梦乡。
*
然而,另一侧东厢房中,江瞻云比他睡得还晚。
初时的那点躁意已经散去,实乃想到了不久前薛壑吐出的那口血,想到更久前父亲的话,“为君者不必示剑,凡示剑必饮血方可回鞘”。
那一刻陡生的杀意。
那一刻示剑的优柔。
她都接受了。
无非是在爱他和爱自己间她更爱自己,有何错?
无非是在视他为臣前还视他为年少欢喜的人,所以犹豫,也无错。
年少欢喜的人——
想到这处,江瞻云难免生出两分气来。
当年,她可是实心实意的。
承华廿九年腊月,她因生智齿无法用膳,得薛壑照料了三日,日日以益州的黄牛肉粥喂养,很是感激,便也想回送些他什么。
时值年关,各地上供的东西很多,她挑来减去许久,都没有满意的。再明光殿闷头想了一日,想到一样绝妙的礼物。当下便领三千卫前往上林苑,她想射一对大雁。
寒冬腊月,野生的大雁自然寻不到。但上林苑中豢养千禽百兽,一对大雁不在话下。
只是到了园中,方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大雁寻常当以南去过冬,这般被养在北地,冬日里原是都入了专门的棚舍,以此保证它们所需的温度和食物。
侍禽令道,“殿下若此刻要也无妨,臣给您挑,保证您带回城中还是活的。”
江瞻云站在棚舍口看了会,“孤不要就这样将它们抓走,孤想要把它们放出来,同狩猎一般,孤自己射。”
这着实有些为难侍禽令,如此冰天雪地放出去,焉能飞起来?就是飞起来八成不等储君设下,就被冻死扑腾掉下来了,届时更扫主上的兴致。
在上林苑侍奉的臣奴,多少了解储君性子,若是直接回绝难免惹她不快,遂借了个老天的缘由,“眼下风雪缠绵,若是雪停了,倒是可以试一试。”
这场雪自两日前就开始下,天空铅云压城,似一口黑沉沉的锅倒扣在长安城上,丝毫没有雪霁云开的样子。
江瞻云眺望天际,心中盘算日子。
这日是腊月廿,她廿三必须回去。如此天气一旦回宫父皇必然不会同意她再出来,所以这三日时辰里,她还得走一趟育婴堂。自母亲去世,虽承诺了好生管理,却是直到去岁才将将去过一趟。
“孤先去扶风郡的育婴堂,尔等想法子备好至少二十只大雁,要体型大、喙基高、颈粗翅长,尾羽十八枚,通体羽顺毛亮,光泽鲜活。一旦雪停,放出棚舍,让人驱至西郊育婴堂方向,不得有误。”
承化廿九年的这场雪连下了四日,在廿二的夜晚停了下来。江瞻云在育婴堂的厢房内得人回禀,当即雀跃。又钻回被窝求母亲保佑,一定一定不要再下雪,就是要下也得等她射到了大雁。
“傻孩子,直接挑一对回去就成了。这等天气,你能射甚?莫摔了你自己!”
“阿母不晓得,我长牙那几日疼的不成样子,全被他看去了。我就要射来的,把脸长回来。”
“他的骑射和我一样好,唔……应当比我还好些。但待我雪天射了雁,我就比他强了!”
“你送他一对大雁,凡他有心,这辈子他都强不过你了!”
在梦中母亲牵马执缰至她身前,用马鞭点她的眉心,眼中羡艳又欣慰,“去吧,难得有值得你用心的人。”
少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阿母,你让雪不要落下来。”
“哪有女郎送男孩大雁的,你晓得送大雁的意思吗?”母亲的身影慢慢淡去,唯剩女郎揽弓逐雁的矫健身姿驰骋在茫茫天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