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椒,橘皮,青木,干桂花此四物为辅,还有一味主要的是杜若。”常乐天把玩香囊,“这还是少年时候,妾阿母教的。生暖香,冬日佩最适宜。陛下若喜欢,妾制一个给您!”
“朕的太医令杜衡善制此香,不劳您。” 江瞻云摇头,又道,“朕闻杜若别名——杜衡。”
她招手示意常乐天凑来跟前,耳语道,“当年在上林苑,杜衡宁可忤逆朕,聪明人总犯错,恼得朕没让他上卷宗入后廷。如此看来,正中他下环!”
常乐天当下面红耳赤,咬唇不语。幸亏的大长秋扣门来报,“齐夏闻召而来。”
“让他进来。”江瞻云冲常乐天眨了眨眼睛,一副“路铺平,任尔走”的模样,回首见到十七岁的少年郎,眉眼有他阿兄姿态。
少年行礼问安。
江瞻云赐座勘茶,“今日唤你来,乃朕同你商量一件事。”
“陛下请讲。”
“当年朕应了你阿兄让你读书识字,今日朕来应诺,你去御史大夫座下,随他学习,如何?他学识极好,性子也正,朕原是打算让他教授你阿兄他们的。”
少年桃花眼脉脉,望向天子,“陛下的意思,是让奴读了书,在外朝为官吗?”
江瞻云颔首。
“陛下既与奴商量,那奴能拒绝吗?”
“朕给你的这条路很平坦,只要你安分守己,足矣平安富贵一生。”
“平安富贵,但没有开心欢愉。”少年跪身道,“奴只想留在陛下身边,阿兄能做的事奴都能做。奴贪心,除了平安富贵,还想要开心欢愉。”
江瞻云愣了瞬,她对齐夏的印象,还是那个牵着齐尚衣角偷酒喝的稚子,即便如今已是翩翩少年郎,但她委实没生过旁的念头。
“陛下,请您成全奴。”
高位上,就剩两个御侯和一个侧君位,除夕宴宗正处还在问充盈后廷之事。与其让各高门官宦人家都盯着,不若早早让他们省了心。
“传朕口谕,册封齐夏为御侯,入闻鹤堂。”
“臣谢主隆恩!”
齐夏欢欢喜喜领命而去,江瞻云却有些仲怔。
自年前她癸水来时那日,私下见过薛壑,后来就一直没见面。除夕宴他亦借口身子不适没有赴宴。
今日,她很想借着让齐夏拜师的由头,召他过来宣政殿的。但因温颐殿上唱了那场戏,她要趁势回应他,便不曾让薛壑过来。
这会,她莫名庆幸,没让他来。
虽说口谕传下去,阖宫内外很快也会知道的。
“ 陛下——”常乐天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
江瞻云转首过去,“阿姊?”
常乐天眉宇中带着悲悯和疼惜,“陛下为妾铺路,为齐夏寻前程,要不要……考虑一下自己?”
“考虑一下,是否将诸事告知御史大夫,一来也好让他防着温颐,二来你们、您……陛下,您二十又四了,于私于公,都需要一个孩子!”
江瞻云推开窗牖,容朔风入殿,吹得她帔巾如潮,鬓发微蓬。
“阿姊,您若未见温颐真面,您觉得他与薛壑有何不同?学识修养,出身门第,家族信仰……”
常乐天秀眉颦蹙,喃喃道,“无有不同。”
“那你觉得,他和薛壑二人,同我之间情意,又有何不同?”
“温颐同您青梅竹马,薛壑少了几年但也能称一句青梅竹马,仿若也无甚不同。”常乐天想了想道,“但温颐这副面目我总算看清了,如此便是天大的不同。”
江瞻云笑道,“那你怎么确定,薛壑未来没有第二幅面目?”
常乐天想开口反驳:那你为何要择他同路复仇?他有没其他模样,你大可问问你自己!
然却先听到了一句轻声微叹的话。
“再看看吧。”
常乐天“嗯”了声,却闻后头话未绝,清醒又凉薄。
“朕如今宁可负他人,也不想让旁人再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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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发个红包哈~ps宝子们想看的剧情会有的,毕竟最后是1v1嘛,但是中间剧情和人物心路还是得慢慢铺平,后面才会饱满,所以不急哈[比心]
第47章
夜色深浓, 一个女郎从北阙甲第的甬道上一路奔来,“阿兄方才言我字写错了,是哪几个字?我特地来问一问, 好练习。”
青年眉宇生皱, 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唇瓣几回张合, 终于在一阵急咳中将喉间堵了许久的淤血吐了出来。
女郎疾步上前, 屈膝扶住她,温声道,“总算迫你吐出来了, 不然就要伤及肺腑了。”
她广袖拂过,带出香风阵阵,冲淡了血腥, 臂弯一拢,将他揽入怀中。
他闭上眼,似坠云烟, 大雾弥漫, 人间百花盛开。
“老实些!”女郎把他带回自己屋子, 站在床榻看他, 絮絮说了一席话,朱唇轻启似一朵牡丹娇嫩的花瓣, 缓缓绽放。
……
青年用心想要听清女郎的话, 撑榻起身, 凑到她身前,越来越近。她也不躲开,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只是她不再说话,坐靠在榻上, 青年立在了床边。
两人换了个位置。
说话人也成了青年。
“能不能不唤我阿兄?”
“你别说话。”
“对不起,让你伤成这样,可是我真的太想她了!”
“兰台太史令落笔,承华三十三年三月十八,朱雀门开,宣宏皇太女迎薛氏子,壑,结为连理。史册盖棺论定,我们是夫妻。”
“我们是夫妻!”
……
夫妻,行周公礼。
帘帐中太暗,除了隐约的轮廓,和青年睁眼一瞬时长睫的颤动,女郎看不清他气色如何,神态如何,不知他哪里依旧难受,哪里是否恢复了些,只知道他翻身侧了过来,呼吸有些重,目光也有些飘忽。
“等等我,太医令马上来。”她想要下榻去找人。
然而她的动作被的他声音止住,又低又轻,喑哑模糊,“不要走。”
青年伸过臂膀搭在女郎腰间,摸索着游移,过后腰、攀背脊、抚后脑,翻身上来。宽厚燥热的手掌稳稳托着她的头,发了劲的腿压住她双膝,低头埋入她肩窝。
两人贴得密不可分,彼此心跳如雷,身躯滚烫。
帘幔起伏如山,涌动如潮。
……
薛壑呼吸粗重,顶着满头虚汗睁开眼,紧绷的身体随光感入眸,慢慢放松下来。
喘息渐缓,他掀被起身,去净室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然后出来灌了盏凉茶,挥散梦中绮丽场景。
今岁他二十又六,这些乃正常事。
只不过自去岁腊月十三那日回府后,这数月间,愈发频繁了些。
去岁腊月十三……
今日梦境三重,五月他吐血时,六月她受伤时,都是在向煦台中真实发生过的。还有最后一重,腊月平旦,风雪敲窗,帘幔低垂,他和她……也发生过吗?
薛壑这样想过,觉得自己很无趣。
发生了又如何,没发生又如何?
他们在新婚夜就名存实亡。
暌违五年,为迷惑明烨,他更是从宗正处除名。
如今细论起来,他们之间唯有君臣名分罢了。他还不如闻鹤堂的内侍们,至少入夜之后,他们陪着她同在宫墙内。
前些日子,连齐夏都封了御侯!
所以发生了才好,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会更……亲近。
铜镜就在身侧,薛壑看镜中的自己,笑出声来。
多么可笑!
*
推门出去,二月早春晨曦初露,杨柳已经爆芽,风中有淡淡的梅香。
廿六晚,被她催促出宫。
风雪潇潇,他回来府中,觉得院中空荡荡。
“光秃秃的全是雪,如何不植些花草?”
红缨笑道,“公子浑说甚?这不是秋日叶落花谢,入冬都成枯枝,待春夏自然草木葳蕤。您忘了,之前您还赞您书房外的桂树给您挡太阳呢!”
当晚,薛壑隔窗看了那棵桂树半宿,翌日让人砍了,从上林苑植来两株红梅种下。
按照园匠的意思,梅花在三四月份或者十月中旬左右培土栽种是最好的。岁暮天寒,怕是养不活。
但彼时他心血来潮,就想在伏案阅卷疲乏后,抬眸隔窗望去,满园梅花入眼,红彤彤堆满枝丫,热腾腾与他欢笑。
玉霄神就在眼前。
除夕日,园中收拾妥当,琉璃世界,红梅傲雪。
他隔窗赏梅,将宫宴都推却了。
两株红梅格外争气,种下至今两月有余,并无园匠所言失温难活,枝委花凋的情况,反而之前的花苞尽数绽放,绽放的花朵散发幽香。